那是周四的清晨,里昂如常在庭院晨跑后返回主楼,在餐厅门口与一个端着托盘的身影擦肩而过。托盘上摆着一份蜂蜜蛋糕——金黄松软,淋着琥珀色的糖浆,是北境贵族早餐常见的甜点。
但里昂的脚步顿住了。
原主里昂·塞缪尔·冯·布莱克伍德,对蜂蜜有轻微的过敏反应。虽然不至于致命,但食用后会引起皮肤红疹,因此公爵府的厨房从不会为他准备含蜂蜜的餐点。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只有长期服侍原主的老仆才清楚。
“新来的?”
里昂停下脚步,看向那个低着头的女仆。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棕色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的侍女服,身形比府里的其他女仆略显瘦削,却透着一股常年奔波的干练。
“是、是的,少爷,叫我莉莉就行。”
她低着头,声音刻意压低,显得恭顺而怯懦。
但在塞拉菲娜指导下习得基础观察术的里昂,目光已本能地扫过她的身形——视线在她垂落的左手上停留片刻,敏锐地捕捉到异常:那只手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姿态,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处隐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肌肉记忆。
这与塞拉菲娜那种骑士团出身的规范姿态截然不同。塞拉菲娜的站姿如剑般笔直,透着训练有素的优雅;而眼前这个“女仆”的姿态更粗粝、更野性,像一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独狼,属于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靠本能存活的实战派。
里昂心中一沉。
公爵府被渗透得太深了。连这种级别的危险人物都能安插到内宅,霍克商会究竟买通了府里多少人?
“谁安排你负责早餐的?”
他压下思绪,语气平静地问道。
“回少爷,是厨房管事玛莎夫人。她说……说您之前的侍女病了,让我暂时顶替。”
里昂的目光落在那块蜂蜜蛋糕上。
“你知道我不吃蜂蜜吗?”
女仆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
“抱、抱歉,少爷,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
里昂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
“以后注意就行。把蛋糕撤下去吧,换一份黑麦面包和奶酪。”
“莉莉”——或者说艾尔莎·薇恩——低着头快步离开,心跳如鼓。她不明白,传闻中的“恶魔少爷”不是应该以虐待下人为乐吗?自己犯下这种错误,就算不被当众鞭打,也该是一顿毒骂。可那个男孩只是……提醒了她?
而且,那个男孩的眼神……那根本不是一个十岁孩童应有的眼神。那双漆黑的眸子看过来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的伪装,暴露在雪亮的刀锋之下。那不是恶意,却比恶意更让她恐惧——那是洞察,是审视,是猎手打量猎物时的冷静评估。
奇怪……
艾尔莎端着托盘走向厨房,手指微微发抖,内心却充满疑惑。
传闻不是说,这位“年上毁灭者”最爱欺辱年长女性?刚才那种情况,他明明可以借题发挥,甚至像那些贵族老爷一样,借口“惩罚”把我拉进房间……
她咬了咬牙,甩开脑海中那些恶心的画面。
是我太警惕了?还是……那些传闻本身就是错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里昂正目送她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门框,没有人知道这位小少爷在想着什么。
……
2.
当天上午,里昂在藏书室查阅了府中仆役的名册。果然不出所料。
“莉莉,二十岁,北境流民,经霍克商会介绍入府,负责清扫和餐点传送……”
霍克商会。
里昂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个游戏中支线角色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浮现:二十四岁,而非二十岁;收养三十七个战争孤儿;被霍克以粮食为条件胁迫;目标正是纹章钥匙。他不是很确定这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如果是的话,名册上的年龄是假的,背景也是假的。霍克商会将她作为棋子送入公爵府,却隐瞒了真实目标——他们告诉艾尔莎只是盗取“普通财物”,但实际上要的是那把能开启圣陨之脊传送阵的钥匙。
“可怜的人。”
里昂低声自语。
他不知道艾尔莎是否已经察觉到他的怀疑,但他知道,一个为了孩子会铤而走险的女性,一个宁愿背负盗贼骂名也要保护无辜者的女性,绝不是真正的敌人。
“少爷,您找我?”
塞拉菲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手里拿着一叠信件,是刚从边境哨站送来的。
“请进,塞拉菲娜女士。”
里昂将仆役名册推给她。
“能帮我查一下这个‘莉莉’的背景吗?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不要惊动霍克商会安插在府里的眼线。”
塞拉菲娜接过名册,深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锐利。
“您怀疑她?”
“我怀疑推荐她入府的人。”
里昂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
“霍克商会最近的动作太多了。粮食收购、人员招募,现在又是往公爵府安插人手。塞拉菲娜女士,您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塞拉菲娜沉默片刻。
“您想让我查到什么程度?”
“查清楚她真正的软肋是什么。”
里昂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每个人都有软肋,而掌握软肋的人,才能决定是敌人还是朋友。”
3.
当天下午,塞拉菲娜带来了调查结果时,眼神微妙地避开了里昂的视线。
“那个‘莉莉’,真名艾尔莎·薇恩,二十四岁,北境地下世界排名前三的独狼盗贼。”
塞拉菲娜将简报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她收养了三十七个战争孤儿,被霍克以粮食胁迫入府。还有……”
里昂内心缓缓舒了口气,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她顿了顿,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少爷,您最近……最好注意一下与女眷的距离。”
里昂愣了愣:“什么意思?”
“府里有些流言。”
塞拉菲娜的语调恢复了平常的冷淡,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边角。
“自从您开始关心夫人每日的膳食、深夜与伊薇特老师独处整理卷宗、还有……还有每日在训练场与我……”
她没说完,但里昂已经明白了。
原主的“恶名”就像一层洗不掉的墨迹,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染成恶意的颜色。他看奥蕾莉亚处理政务,被解读为“觊觎继母”;他与伊薇特深夜工作,被传成“召见年轻女教师”;就连塞拉菲娜手把手的剑术教学,在旁人眼中也成了“少爷借机揩油”。
“他们说我……好色?”
里昂的表情变得古怪。
“不是‘好色’那么简单。”
塞拉菲娜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直视他,眼神锐利如剑。
“外面传您是‘年上猎手’,专盯成熟女性。有仆人赌您多久会对夫人下手,还有人说……说您换口味了,从‘欺辱’变成了‘诱捕’,先给甜头再吞吃干净。”
她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那是银翼骑士团副团长的威压。
“我不知道您是真的转性了,还是在演一场大戏。但我警告您,少爷——”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里昂肩上,那是平时纠正剑术姿势的位置,此刻却带着某种威胁的意味。
“如果您敢对夫人、对伊薇特、对府里任何女眷动歪心思,我会亲手卸了您的关节,让您这辈子都握不了剑。”
里昂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轻浮,而是一种……释然的苦笑。
“原来如此。我越是想保护她们,越是接近她们,就越是坐实了‘年上毁灭者’的恶名?”
他站起身,拍了拍塞拉菲娜的手背——这个动作让女仆长的瞳孔骤缩,但下一秒,他只是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恭敬地退后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感谢您的警告,塞拉菲娜女士。但请看着我的眼睛——”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得像是北境初冬的湖水。
“我接近她们,不是为了占有,是为了守护。如果这层‘好色’的误会让那些想伤害她们的恶徒放松警惕,那我不介意暂时背着这个骂名。时间会证明,我是守护者,还是猎手。”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她转过身,冷冷地丢下一句:
“……最好是。否则,我会让您后悔转生到这个世上。”
但她的步伐,比来时轻了许多。
4.
接下来的三天,里昂保持着正常的作息。
清晨训练,上午与伊薇特整理政务卷宗,下午在藏书室学习魔法理论,傍晚则在府中各处“散步”——实际上是观察那个“莉莉”的行动轨迹。
他发现艾尔莎的行动很有规律:清晨负责送餐,上午清扫主厅,下午则总是找借口靠近书房区域,特别是公爵府后翼那个存放着古代纹章的密室附近。
她也在观察,在寻找机会。
但里昂更注意到细节:她会在经过厨房时,偷偷将餐盘里的残羹包进手帕;她会在无人注意时,对着窗外北境的某个方向露出担忧的神色;她的右手食指有一道茧痕,那是长期使用某种特定工具——很可能是盗贼的钢丝或细剑——留下的痕迹。
第三天的傍晚,里昂在走廊上“偶遇”了她。
“莉莉。”
“少、少爷!”
艾尔莎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隐藏的短刀,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停住。她看到里昂手里拿着一件东西——一条灰色的羊毛披肩,针脚粗糙,但质地厚实。
“这是……?”
“厨房后门那些厨娘做的,说是感谢我近日对粮价的关心。”
里昂将披肩递给她,语气平淡。
“但我觉得你更需要它。北境的冬天很冷,你看起来……很怕冷。”
艾尔莎愣住了。
她确实怕冷。常年在地下活动,暗伤累积,她的身体比常人更畏惧寒冷。而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女仆服,根本不足以抵御公爵府内阴冷的空气。
但她更震惊的是,这个少爷为什么要给她这个?
“我不能收……”
“就当是提前支付的谢礼。”
里昂打断了她,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三天后,深夜,公爵府后院的旧马厩。带上你想保护的人,或者……带上你想说出的真相。”
艾尔莎的瞳孔骤缩。
她想要后退,想要否认,想要像训练有素的老手那样装傻充愣。但里昂的眼神让她无法动弹——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邀请,一种……救赎的预告。
“少爷,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里昂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空气中回荡。
“蜂蜜蛋糕很好吃,但下次记得,我讨厌甜食。这是你的破绽之一,莉莉——或者说,艾尔莎·薇恩女士。”
艾尔莎站在原地,手中的披肩仿佛有千斤重。
她暴露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就像是在悬崖边挣扎了太久,终于有人向她伸出了手——哪怕那只手可能将她推入深渊,也可能将她拉离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