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公爵府如同沉睡的巨兽。
里昂裹着深色的斗篷,悄无声息地穿行在走廊中。
后院旧马厩,约定的地点。
艾尔莎如约而至,但她没有穿夜行衣,依旧穿着那身女仆服,手里却握着一柄短刀——那是她最后的戒备。
“你来了。”
里昂从阴影中走出,声音平静,昏黄的光照亮了他稚嫩却沉稳的面容。
“我来了。”
艾尔莎的刀尖微微下垂,但并未入鞘。
“小少爷,在谈正事之前,我有句话要问清楚——”
她眯起眼睛,那是独狼在评估对手危险性的眼神。
“外面传你‘喜好年上’,对成熟女性别有用心。你深夜约我来这种偏僻地方,是真的想谈生意,还是……”
她的刀尖轻轻抬起,指向里昂的咽喉。
“……还是你觉得,我这种在地下世界摸爬滚打的女人,会为了三十多个孩子,就乖乖向你这种贵族少爷张开腿?”
空气瞬间凝固。
里昂看着那柄刀,没有后退,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平静地叹了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艾尔莎始料未及的事——
他解下了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上去,仰头看着她,眼神坦然得像是在赏月。
“如果我是那种人,你现在就不会站着说话了。”
里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力量。
“艾尔莎·薇恩,二十四岁,收养三十七个战争孤儿,为了让他们吃饱饭,宁愿弄脏自己的手。你是那种宁愿用刀抵着别人喉咙,也不愿意用身体交换利益的人。我看得出来,因为你握刀的姿势,比看人的眼神更骄傲。”
艾尔莎的刀尖微微颤抖。
“至于那些流言……”
里昂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就让他们传吧。传我好色,传我觊觎继母,传我想把公爵府变成后宫——传得越难听,霍克商会就越不会提防我,而你们……就越安全。”
艾尔莎沉默了片刻,突然问。
“被当成色鬼……不难受吗?”
里昂愣了愣,随即失笑。
“习惯了。反正我本来就是‘恶役’,多一顶帽子少一顶帽子,没区别。”
他仰头看着月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你们安全,我被当成什么都无所谓。”
艾尔莎心中一颤。她想起自己在地下世界被传成“冷血的母狼”,想起那些孩子被传成“她捡来当工具的小乞丐”。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宁愿背负污名,也要守护他人。
她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男孩,突然意识到,那些传闻中的“年上毁灭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误解。不是他好色的误解,而是……
而是他想要守护年上女性,却被全世界曲解为想要占有她们的误解。
艾尔莎沉默了片刻,刀尖依然指着他的喉咙,但力道明显松了几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既然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为什么不告发我?为什么给我那条披肩?你想要什么,小少爷?”
“我想要霍克商会失败,想要北境不爆发饥荒,想要……”
里昂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
“想要你和那三十七个孩子,不必因这场阴谋而送命。”
“为此,我不介意背上‘好色’的骂名,不介意被当成‘恶役’。反正……”
他伸出手,那只小小的手掌指缝间隐着暗紫色的痕迹,带着稚气却透着坚毅。
“我本来就是个反派,不是吗?”
艾尔莎盯着他指缝间的暗紫色痕迹,那不像冻伤,倒像是某种……烙印?但她没有追问。
如果合作,迟早会知道。如果是陷阱,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是那道痕迹,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而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多年、满身伤痕的同类。
艾尔莎就这样看着那只手,久久没有说话。
里昂心中叹息一口,他转而收起手,再次开口:
“霍克在利用你,艾尔莎。他要的根本不是普通财物,而是能开启圣陨之脊传送阵的纹章钥匙。一旦得手,北境防线会出现缺口,魔物将长驱直入,粮食危机将演变成全面的灾难。而当你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他会杀了你,杀了所有孩子,以绝后患。这是他的惯用手段——用粮食做诱饵,等棋子用完就灭口,五年前他在南境就用同样的手法清理过'知情者',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艾尔莎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想过霍克可能不怀好意,但她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强撑的坚强终于出现裂痕的声音。
“那些孩子,都是战争孤儿,没人要,没人管。是我把他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是我……”
“所以你不能死。”
里昂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十岁的身高只到她的腰部,但他抬头看她的眼神,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艾尔莎·薇恩,我有个提议。”
“什么?”
“你来做我的内应。继续假装为霍克工作,传递我给你的假情报。作为交换,我以公爵夫人的名义承诺,公爵府会为那三十七个孩子提供庇护和粮食,直到这场风波结束。而你……”
里昂再次伸出手,那只小小的手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却稳定如山。
“你将不再是孤军奋战。你将站在我这一边,对抗真正的邪恶。”
艾尔莎看着那只手,这次的她心情更加的复杂。
“为什么?”
她最终问道。
“你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怕你是公爵少爷,这件事也太大了。你可能会死,而我……我不值得信任,我是个盗贼,我……”
“你值得。”
里昂打断她,声音柔和却坚定。
“因为你愿意为了无辜的孩子弄脏自己的手,因为你在知道可能暴露的情况下还舍不得扔掉那条披肩,因为你在面对我时没有立刻拔刀——这些都证明,你的灵魂是干净的,只是被迫行走在黑暗中。”
艾尔莎的眼眶红了。
多年来的孤独,多年来的如履薄冰,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温暖的光芒照亮。她看着眼前这个男孩,突然意识到,他或许真的是某种变数,某种能改变她命运轨迹的力量。
“如果……如果我答应你。”
她低声说,这还是她头一次说话变得小心翼翼。
“那些孩子……”
“明天清晨,塞拉菲娜会以巡查私奴的名义接走孩子们,不会提及你的名字。他们会被安置在公爵府别院。会得到食物、衣物、治疗和教育。”
里昂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一般,有条不紊地回答道。
“至于霍克派去监视孩子的三个探子……”
里昂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
“这是他们的位置和换班时间。”
艾尔莎接过纸条,心中骇然。他不仅知道探子的存在,连人数和换班时间都一清二楚?这个男孩的情报网,远比她想象的可怕。
“明天清晨,塞拉菲娜会‘恰好’巡查到那里,以‘搜查私奴’的名义制服他们。你需要做的,是在此之前以‘送最后一批情报’为由,把其中一人引开,制造漏洞。随后你只需表现出愤怒和惊慌——向霍克报告说公爵府无端掳走了你的孩子,你急需完成任务换取谈判筹码。这样,你反而能获得他的同情和信任。”
“而霍克……”
“我们会一起粉碎他。”
里昂说的斩钉截铁。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需要让他以为计划仍在进行。我需要你告诉他,你无意中听到老管家醉酒后抱怨,说钥匙藏在书房暗格里,但老管家自己没权限打开。这样,霍克会先去试探老管家,而不是直接怀疑你,让他们内耗,而实际上……”
“实际上?”
“实际上,钥匙在我这里。”
里昂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银质的纹章,上面刻着布莱克伍德家族的鹰徽,背面有一道火焰状的凹槽。
“从你把碎片掉在我书房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在找什么。艾尔莎,这不是你能完成的任务,这是连霍克本人都不配触碰的东西。这是守护北境的钥匙,而现在,它将由我来守护。”
突然艾尔莎的刀尖微微上抬,离他的喉咙又近了一寸。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现在抢了你的钥匙,献给霍克,换我和孩子们的平安?”
里昂没有后退,反而抬头迎上刀锋,甚至微微仰起脖子,让那冰冷的金属贴上他的皮肤。
“因为你赌不起。”
里昂表面平静,后背却已湿透。
他同样在赌,拼战力,自己一个练习一个月的三阶巅峰剑士肯定拼不过眼前已经在四阶摸爬滚打很久的老盗贼,但都到了这一步仍未下手,说明他还有机会,他在赌她舍不得孩子们的未来,赌她对公爵府势力的忌惮——更重要的是,赌她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个值得信任的同伴。
“你抢走钥匙,霍克会立刻杀你灭口,你知道钥匙的存在本身,就是死罪。而我死在这里,公爵府会掀翻整个北境找你,你和孩子们连城西都出不去。我在赌你舍不得用孩子的命换一场必死的逃亡,你敢赌我不敢用这条命换霍克暴露行踪吗?”
艾尔莎沉默了,她确实不敢赌,也赌不起。
看她这副样子里昂转而柔声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而来,而孩子需要的是安全的北境,不是一把钥匙。你比我更清楚,抢走钥匙只会加速霍克的阴谋,让你的孩子们死于魔物之口。”
“……如果我跟你合作,你怎么保证孩子能活?公爵府的庇护,比起霍克的粮食,可靠在哪里?”
“会面之前,公爵夫人亲手将她的印戒交给我。”
艾尔莎瞳孔微缩。她认得这种印戒,那是公爵夫人权力的实体象征,无法伪造,没想到他真的得到了公爵夫人的认可。
“明早接走孩子的不是‘少爷的私兵’,接走孩子的将是佩戴这枚戒指的侍卫,以北境巡查私奴的名义——合法,公开,受法律保护。霍克不敢明着攻击公爵府的车队,但他敢明着杀你。这就是权力的差距。”
刀尖垂下,手指从刀柄上松开。
她收起短刀,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左手平伸向前——那是地下世界'血誓'的起手式,不是臣服,而是战士对战士的投名状。
“为了那三十七个孩子,也为了……为了我自己。从今天起,艾尔莎·薇恩的刀,只为您出鞘。”
里昂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艾尔莎突然意识到:这手掌的握力、那道暗紫色痕迹的粗糙感,以及他刚才谈判时的眼神,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十岁的贵族少爷,而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多年的、与她同龄的战士。
“不。”
“你的刀,只为守护那些无法自保的人出鞘。而我,只是与你并肩作战的同行者。”
月光洒在旧马厩中,照亮了这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一个被通缉的盗贼,一个转生的恶役。
在此刻,结下了改变北境命运的盟约。
……
2.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屋顶阴影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单膝跪伏,手中的短剑“藏锋”并未出鞘,但一缕凝练的斗气已缠绕指尖,如同蓄势待发的银蛇。
她本不该在这里。但作为女仆长,作为剑术教师,作为……某种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守护者,她无法放任那个孩子独自面对一头四阶的独狼。
她看不见马厩内的细节,也听不清具体的对话,但她能感知到杀意——当艾尔莎的刀尖抬起时,那股针对里昂的凌厉杀气让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间的斗气几乎要破空而出。
但下一秒,她感知到那股杀气消融了。
月光下,她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解下斗篷铺在地上,仰头面对刀刃,姿态坦然得像是在接受某种洗礼。接着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握手——那只握着短刀的手,最终垂下,收回了刀鞘。
塞拉菲娜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背,指间的斗气悄然散去。
“这小子……真的不一样了。”
她本该在危险解除后立刻离开,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多停留了片刻,看着马厩中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直到他们各自散去。
“我这是在……担心他吗?”
这个念头让她皱眉。她不应有这种多余的情绪。但那个独自面对刀刃却从容自若的背影,让她想起五年前在骑士团时,那些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友。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身影如幽灵般消失在屋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