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到家了,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呢?”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真理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阶梯的轮廓,她走到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轻轻转动,缓缓推开了门。
屋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响,还有厨房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音,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
真理深吸一口气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星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她系着围裙,粉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起,她正专注地看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鳕鱼块,边上的小锅里,咖喱咕嘟咕嘟冒着泡。
真理在玄关脱下鞋子,整齐地摆进鞋柜,然后拎着书包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很温馨,茶几上摆放着水果和零食,对面的电视柜下塞满了各色碟盘。
真理抓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随即瘫进了沙发里,舒适地扭动了两下。
“真理,今天开心吗?”星夜关掉火,将煎好的鱼盛进盘子,头也不回地问。
“今天,遇到了好事,我很开心。”真理坐直了起来,扭头看着姐姐忙碌的背影,掰着自己的手指头“长跑我能顺利跑完全程了,老师表扬了我,班长...苏苏帮了我大忙,还有,今天顺利和同桌搭上话了。”
“早上我忘带要还的书,她帮我解了围,还有还有,上课时我走神被老师点到,她悄悄提醒了我。”真理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说到上课走神时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放学后,我们还一起走了一段路。”
星夜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将盛着煎鱼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她的目光落在真理脸上,玫红色的眼睛细细打量着她,让真理感到一阵被审视的不安。
“你说的书,是不是这本?”星夜不知道从哪把那本砖块掏了出来,然后轻轻放在真理的头顶上。
真理头顶着书,尽量一动不动,努力维持平衡。
“坚持一分钟,好长长记性。”星夜看着妹妹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洗手准备吃饭吧。”在姐姐的监督下,惩罚结束了。
晚餐时,电视里正播报着观星市的新闻,女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稿子
“气象台预测,未来三天将持续晴朗天气,适宜出行...”
“对了,姐姐。”真理小口喝着饮料,忽然想起什么,“每天早上我出门都能看见一只小黑猫,姐姐你有遇到过吗?”
星夜给真理的碗里夹了一块炸鱼
“黑猫?没有印象。”她的语气平淡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点好奇,我每天早上就能遇到它,它很可爱,但是有点怕人。”真理歪了歪头。
“流浪猫怕人是正常的。”星夜又将一块鱼肉夹进真理碗里,“这边的房子都不让养宠物,也禁止投喂流浪动物,流浪猫应该都扎堆在你们学校那边。”
“竟然是流浪猫吗,我不知道这些”真理又想起了瑶奈放学时说过的猫。
“等哪天被挠了就知道哭了,然后打疫苗就知道疼了”星夜没好气地说。
“我,我现在知道了。”真理用力点头,然后装作注意力被碗里煎得金黄的鱼块吸引
“姐姐今天做的鱼好好吃,金黄酥脆,火候正好!”
“喜欢那就多吃点。”看着妹妹的小模样,星夜无奈地笑了笑,把炸鱼的盘子推向真理那边。
真理全部造了。
饭后,真理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盘,她一边洗,一边不自觉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玻璃上倒映出厨房温暖的灯光,和她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今天真的很开心。
洗漱完后,真理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开着今天的作业,但她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翻开了那本生物图鉴。
厚重的书脊,硬质的封皮,翻开后是色彩斑斓的插图。
真理的手指抚过书页
“谢谢你。”对着这本不会说话的书,真理在心里轻轻地说。
“谢什么呢?”插图上的奇虾仿佛活了过来,头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明明忘记带它是一件让人着急的坏事,她慌慌张张地在柜台前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
但如果不是它被遗忘在了家里,她大概还是会和之前许多个早晨一样,和瑶奈保持那种令人无措的距离。
这场小小的意外,像一根细微的针,在她和瑶奈之间的气球上,戳了一下,然后,bong!真理突然用力地把书合上了。
她倒在床上,额头轻轻抵在硬质书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脸上的热度稍微退却,心情却像块被浸湿过的海绵,里面涨满了柔软而轻盈的情绪。
一颗投进湖心的小石子,激起微弱的涟漪,涟漪逐渐扩散开来,推开了漂浮的落叶,让她微微窥见到了湖面下的景色。
瑶奈的轻笑。
“所以,谢谢你啦。”
她把书放下,自言自语道,不是坏事,而是带来了好运的共犯。
真理很喜欢这样的感觉,用言语无法描述
“明天一定要记得还回去。”
她爬了起来,将书捧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它放进书包,摆在一目了然的位置。
这么厚的一本书,感受其分量也不该再忘记了。
窗外月色温柔,星光稀疏
真理坐回书桌前,摊开作业本,笔尖落下时,比往日更轻快了些,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会不自觉地咬住笔尾,紫色的眼睛紧盯着题目,直到灵光一现。
“姐姐,这道题我不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
同一片夜空下,旧校舍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
这栋三层高的建筑已有近百年历史,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校舍后方是一片杂木林,再往后就是学校的围墙。
这里白天都少有人至,入夜后只能听见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
此刻,一道身影矫健地翻越围墙。
久我瑶奈仍穿着制服,她的呼吸平稳轻浅,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旧校舍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右手探入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那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刻有弯月的图案,在她指尖触碰的时刻,内里有极淡的银色流光一闪而过,它在发烫。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她将书包敞开,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甩棍。
咔—嚓,甩棍挥动
她又将书包挂在树枝上,然后从制服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简单的黑色发圈,将金发重新扎紧,变成更利落更不易散乱的高马尾。
一点温暖的银色光晕正透过口袋的布料,微弱而持续地亮着,越来越烫。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握紧了它。
“以望月之名—”她轻声低语。
久我瑶奈有个秘密,她是观星市的魔法少女,也是唯一的魔法少女。
徽章散发出温暖的银色光芒,光芒如水般流淌过她的全身,将她全身包裹,一枚新月形状的头饰悄然出现在她的额发间。
光芒散去,站在原地的,还是那个沉默的她,变身过程只在呼吸之间完成,就这样结束了。
因为她还没有被“世界树”正式记录,没有获得独属于自己的“真名”。
每个魔法少女在初次契约时,会在世界树的见证下获得独一无二的“真名”
“真名”与她们的能力与本质紧密相连,是魔法少女力量的源泉。
久我瑶奈,她只是被匆匆推上的替补,没有接受正式的契约仪式,更没有世界树的祝福。
她所使用的力量,“望月”这个名字,继承自她的姐姐,观星市的魔法少女—久我纱雾。
瑶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头脑因此更加清醒。
徽章在口袋里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肤,但她没做任何反应,这是姐姐残留在世间里不断消散的余温,她必须忍受。
她像捧着一盏灯油将尽的提灯,走在漆黑无边的夜路上,不知何时提灯就会彻底熄灭,每一次借用望月的力量,都在加速徽章的魔力损耗。
瑶奈很清楚这一点。
她屏息凝神,金色眼眸扫过空地,作为魔法少女,她是半吊子中的半吊子,但最基本的感知能力仍在,她的魔力像冰冷的蛛丝,在空气中细细铺开。
魔力探针感应到一团粘稠,扭曲的东西在蠕动着,那是不属于这个世界,来自于另一个位面的恶意。
“污秽与腐烂的气息,是腐败的造物。”瑶奈握紧了手中的甩棍,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感安心。
接着她感知到了真正的气味,令人极度不适,发酵的酸臭掺杂着腐烂的腥浊
险些干呕。
然后她看见了,某种粘腻又不断增生的活物,仿佛是被搅碎,再胡乱粘合而成的怪物。仅是存在本身就在不断侵蚀周遭的环境。
瑶奈顺着感知的方向前进,银色的魔力包裹住她手中的甩棍,凝聚出银色的剑刃。
“在那里。”,瑶奈隐匿着自己的魔力气息,屏息观察着那个东西。
废弃操场上,一个蠕动着膨胀着,不断渗出粘稠绿色粘液的生物,它也有肢体,但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滴落粘液的裂口。
像一只了长了人类手脚的怪异蛞蝓,但它的大小不过一只大型犬,魔力探测的结果来看,它属于最低等的D级,毕竟是连形态都维持不好的杂兵。
但瑶奈的心头仍是一紧。
深渊生物,来自世界外侧的侵蚀者,以智慧生命的负面情绪为食粮壮大自身,意图将世界改造成它们的乐园。
深渊生物会不断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和生命成长,腐败造物如果不及时处理,它会侵蚀整片区域,产出更多的同类,届时一切美好都将不复存在。
“可为什么深渊生物会出现在学校里”,瑶奈的心中止不住疑惑
这个腐败的种子还很小,但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
“有谁在城里散播种子,世界树的人都在干什么”瑶奈的眼神一冷,但她清楚这不是她现在该弄清楚的问题。
她清楚必须速战速决。
瑶奈的目光锁定那个仍在蠕动的肉瘤,她双手握紧甩棍,压低身体重心,银色的魔力在双腿上流转,接着在地面上奋力一蹬。
身影如箭矢般射出。
肉瘤察觉到了威胁,表面突然张开无数孔洞,喷出绿色的雾气,腐败系的深渊生物都具有腐蚀的能力,普通人只要吸入一丝,就会成为腐败的苗床。
但瑶奈不退不避,银色的魔力遮盖住了她的身体,甩棍在身前划出一道银弧,魔力剑刃挥舞出剑气,将雾气驱散,她的速度没有减缓,转瞬间已冲到肉瘤前方三步之距。
噗呲
银色的剑刃刺入肉瘤半透明的薄膜,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肉瘤剧烈地抽搐起来,更多的黏液喷溅而出,溅到瑶奈身上的银色魔力护盾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瑶奈眉头微皱,将甩棍更深地刺入,灌注魔力。
“给我去死!”
银色的光芒从甩棍内部爆发,魔力此时完全化作成了银色长剑,纯净的魔力顺着刺入的伤口灌入肉瘤内部。
肉瘤的抽搐达到了顶点,发出刺耳的尖啸,深渊魔力与魔法少女的净化之力在它内部激烈冲突,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肉瘤的挣扎停止了,表面的光泽迅速黯淡全身干瘪破裂,内部的浑浊液体化作黑烟消散,最后,整个肉瘤如同被烧尽的炭块般崩解,化作一地灰黑色的渣滓。
夜深的旧校舍操场,此时只剩下灰尘和烧焦的气味,以及瑶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低头看着那堆正在消散的灰烬,琥珀色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麻木的疲惫。
疑问和不安如同藤蔓缠绕心脏,她选择成为魔法少女,不仅仅是为了继承姐姐的意志守护这座城市,更是为了获得力量,获得资格,去查明姐姐死亡,不,是失踪的真相,世界树那份冰冷的通告,她绝不相相信。
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处理最低级的深渊生物都很吃力,谈何调查。
“为什么市区里会有种子,世界树那群饭桶到底在保护什么?”瑶奈环顾四周,确认腐坏的气息已被彻底净化,已经没有残留的污染源了,然后她解除了变身。
额头上的银月头饰褪去,甩棍上的银色魔力也随之消散,疲惫感顿时涌了上来,她靠在冰冷的旧校舍外墙上,慢慢平复呼吸。
她无法像真正的魔法少女那样游刃有余,她对深渊侵蚀的抗性也远不及真正的魔法少女,每一次战斗,都像是在走钢丝,真正的魔法少女,也不会在一次低烈度战斗结束后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姐姐留下的力量,用一点就少一点。而她自己的魔力,还远远不够支撑她独立战斗,只有获得世界树的正式认可,才能取得属于自己的真名。
力量一点点回到四肢,但精神的疲惫无法缓解,她累了
“咕——”瑶奈的肚子这时候也开始抗议了
“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呢。”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校服,拍了拍沾上的灰尘,捡回了书包,走向围墙,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慢了许多,翻越时也显出力竭后的笨拙,落地时还轻微趔趄了一下。
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挺直脊背,走向灯火通明的街道。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远处的商业街霓虹闪烁,近处居民楼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人们在家里吃饭,休息,辅导孩子功课,过着平凡而安稳的日常,有着各自的消遣。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深渊的威胁被悄然化解,无名的守夜少女与万家灯火擦肩而过。
孤独如同夜色,无声地将她包裹,无人可以言说的秘密,无人可以分担的责任,变成了无人可以倾诉的恐惧与迷茫。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依旧挺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孤寂。
她总是要回家的,即使等待着她的只有寂静。
今夜无云,明天也一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吧,瑶奈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