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到了少女的枕边。
瑶奈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晨光爬上窗台，房间沉浸在将明未明的昏暗里。
瑶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静静等待。
床头柜上电子闹钟的数字在无声跳动
5:58
5:59
她静数自己的心跳，疲惫还未彻底消散，钝痛和酸胀在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事，消化这些感觉，也是她日常的一部分。
她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尖锐嘶鸣。
闹钟的数字跳动到6:00
“叮铃铃—！！”
闹钟的嘶吼骤然炸开，粗暴地撕裂了房间里的寂静与怠惰，尖锐的铃声在她耳边回响。
瑶奈伸手，关掉了闹钟，嘶鸣戛然而止。
残留的声波还在空气中震颤，驱散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空气中的寒意侵入肌肤，她彻底清醒。
需要用这刺耳的声响去轰散心底潜藏的不安与怯懦。
需要确认自己又活过一天。
她麻木地起身，被子滑落，她猛地扯开窗帘，日光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她。她闭上眼，任由光线泼洒，想要将自己彻底融化在这刺眼的白昼里。
房间里的一切在光线的照彻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更显空旷，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面除了闹钟，还有一个相框。
照片里，两个金发的女孩并肩站在游乐园的城堡前，姐姐搂着她的肩膀，微笑着，而她的手里攥着一个气球，一脸委屈。
瑶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相框冰凉的玻璃表面，落在姐姐的笑脸上。
“早上好，纱雾。”她轻声地说。
曾经她总想着时间还有很多，有些事，有些话，都来得及去做，来得及去说，失去过后她才发觉时间真的很少，该做的事和要说的话，再也无法完成，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
瑶奈攥紧掌心，指甲陷入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她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
留给她喘息的时间已经结束了，怀念是奢侈，软弱是毒药，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她赤脚踩在微凉的浴室瓷砖上，没有开灯，她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完成了洗漱。
镜中的少女端庄秀丽，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妥帖地封印在这副无懈可击的外表之下。
她独自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吞咽着昨天晚上带回来的饭团，连同所有的情绪一起吞下肚子，烂在心里。
咀嚼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她只要填饱肚子就好了。
瑶奈将最后一口冷硬的饭团咽下，塑料包装在手中捏成皱缩的一团，随手丢进了纸篓里，她提起一旁的书包，书包有些沉，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一些学生不该用的东西，比如说那根甩棍。她将书包背上肩，调整了一下背带，让重量均匀分布。
晨光从门上方的磨砂玻璃透了进来，在玄关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门外隐约传来孩童和大人的嬉笑。
“我出门了。”这句话像投入深井的石子，没有人会回应她，也不会有人回应她了。
清冽的晨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撩了一下不安分的刘海
“今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街道刚刚苏醒，空气里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干净寒意。瑶奈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徽章边缘的纹路。
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能走到学校。
第二个路口，又是红灯。
她停下脚步，目光略过车流，视线习惯性地飘向对面，果然她看到了那个紫色的身影。
朝日真理，她今天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她正微微跺着脚，小巧的鼻尖冻得有点发红，不时低头朝交握的双手呵出白气，又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地左右张望，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单纯地发呆。阳光落在她紫色的短发上，晕开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瑶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那微微皱着鼻子，有点迷糊的样子。
“像小动物一样。”这个念头突兀地闪过，瑶奈立刻移开目光，看向马路对面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
“她今天，还是会主动跑过来打招呼吧？”
这个想法让瑶奈的心跳似乎漏跳了半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抗拒。
绿灯亮起
瑶奈迈步，几乎同时，街对面的真理也看到了她，眼睛倏地亮起，小跑着穿过斑马线，很快就来到了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早上好，久我同学！”声音清亮，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充满活力。
瑶奈侧过脸看她，晨光落在真理紫色的发梢和眼睫上，她紫色的眼睛干净澄澈，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以及她身后明亮的天空。
离得近了，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因为呵气凝结的细小水珠，还有那双眼睛里毫无阴霾的笑意。这笑意让瑶奈有些无所适从，她垂下眼睫，试图避开真理的情绪。
“早上好，朝日同学。”瑶奈轻声回应，声音比她自己想要的要温柔许多，她转回头，继续以原有的步调向前。
真理用力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跟上，这次她没有急切地寻找话题，她只是安静地陪伴着瑶奈，她偶尔侧头看看路边的店铺，或者抬头望望天空，姿态是放松的。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的街道上规律地回响。
这种放松的沉默，反而让瑶奈有些不习惯，她习惯了用冷淡维持距离，因为她不确定自己会在哪天死去，感情总是多余的，她很清楚自己早已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她有太多的话想倾诉，但是她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她们的烦恼在阳光下，她自己的烦恼在黑暗里。
划清界限，将所有人挡在安全距离之外，既保护她们的无知幸福，又能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日常。
但真理这种理所当然般的同行，仿佛她们本就一直这样一起上学，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的脚步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缓
走到图书馆附近，真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颠了颠自己的书包，脚步轻快地转向图书馆门口，回头对瑶奈说：“久我同学，我先去还书了！”
“好的。”瑶奈停下来说。
真理小跑着进了那栋安静的旧建筑，瑶奈在门口停下，没有跟进去。她走到图书馆外墙边，背靠着被晨光晒得微温的砖石，仰起头。
天空是澄澈的湛蓝色，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落在脸上有些暖意，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天气。
可她胸腔里，却依然盘踞着驱不散的滞重感，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情绪也一并排出体外。
几分钟后，真理出来了，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的轻松。看到瑶奈还等在原地，她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小跑到瑶奈面前。
“久我同学久等啦，我们走吧”她微微欠身，紫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脸颊。
阳光将少女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树影婆娑之间，重重叠叠。
安静地走了一段，真理忽然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犹豫。
“久我同学。”
“那个...昨天放学时，你说的黑猫。”真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害怕某人听到
“旧校舍那边，是不是有很多野猫？”
瑶奈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强迫自己平稳跳动。
“那边荒废了许久不曾有人打理，加上周围树木茂密，又有同学喜欢投喂，野猫聚集了很多。”
她说完，用余光瞥了真理一眼。真理正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但那抿着的嘴唇和眼中闪烁的好奇，让瑶奈的心悬了起来。
她今天还打算再去检查一下旧操场，昨晚回去后她愈发困惑
散播种子的人是谁？为何后校舍会有足够支撑孵化的负面情绪？还有世界树的人到底死哪去了？她捏了捏口袋中的银色徽章，徽章表面传来冰凉的触感。
作为魔法少女，她是半吊子中的半吊子，经过昨夜的思考，她愈发不确定答案。
她只是喜欢猫咪，满足她的想法就好了。
“朝日同学很喜欢猫吗？”瑶奈装作略微沉思后发问，注视着眼前发呆的真理。
瑶奈的声音将真理从被猫咪围绕的想象中拉回。她侧过头，发现瑶奈正注视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诶？喜欢！”真理连忙点头，紫色眼眸里瞬间亮起光，“猫咪很可爱的吧！我每天都在路口看见一只小黑猫，今天它又跑掉了，就算不给摸，让我拍拍照片也好呀。”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向往，随即又想起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不会去喂野猫的。”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瑶奈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动了一毫，至少，她知道基本的常识。
“嗯，随意投喂确实可能带来问题。”瑶奈顺着她的话说，目光转向通往学校的小路“不过，如果只是远远看看，不惊扰它们的话...”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放学后，我可以带你去找找，也许能遇到不怕人的。”
“真的可以吗？”真理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像两颗被擦亮的紫水晶，惊喜和期待毫不掩饰地涌出来。
“到时候我带你去找。”
“好！”真理立刻答应了，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小道上，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围墙，攀爬着些枯萎的藤蔓。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真理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快，好奇地东张西望，紫色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期待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