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血。
诺克斯蹲在豪宅二楼的窗台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剑的温度。
楼下大厅里,那名达克马斯军官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灰白色的碎屑,像是被烧尽的纸张,一片片剥落、飘散。
银制短剑贯穿心脏的伤口处,隐约有暗红色的血能渗出,旋即蒸发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这是他跟着梅洛塔学会的第一课——杀达克马斯,要快,要干净,要在对方甚至来不及调动血能之前,将银刃送入心脏。
“走了。”
低沉而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诺克斯回过头,看见梅洛塔已经站在房间另一侧的阴影里。
白发在月光下泛着近乎透明的银,赤色的瞳孔正平静地扫视着窗外,确认没有巡逻的达克马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对方比他矮半个头,面容精致得近乎不像活物,但诺克斯很清楚,这张看似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力量。
五年了,从他被对方从荒野的废墟中发现的那一刻起,白发少女就一直是他的监护人。
诺克斯无声地从窗台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梅洛塔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五年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子,至少现在已经像个合格的猎手。
“终端亮了。”
诺克斯抬起左臂,露出绑在小臂内侧的金属装置。巴掌大的方形屏幕上,一行加密文字正在缓慢滚动。
他扫了一眼,眉心微蹙
“反抗军发来的,说是有新的委托……比预想的要快。”
梅洛塔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晶体
——那是血能矿石,达克马斯帝国运转的核心能源——
她举起手对着月光看了看矿石成色,淡淡道
“内容是?”
“让我们去首都。”诺克斯顿了顿,像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说是有能够彻底推翻帝国的情报,具体的……说是要等到了指定地点才能告诉我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正好。”
梅洛塔将血能矿石收回口袋,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早已打开的后窗,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去一趟帝都。”
诺克斯跟上她的步伐,在翻出窗户的瞬间,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那座豪宅。
奢华的装饰、纯白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的兽头标本——每一处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达克马斯对这个世界的统治。
而那名军官,不过是帝国庞大机器上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
“不需要杀巡逻的守卫吗?”诺克斯压低声音问。
“没必要。”
梅洛塔已经落到了后巷的地面上,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我们今天的目标只有那个军官,多余的动作只会增加被追踪的风险。”
她说得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诺克斯点了点头,勉强跟上对方的脚步,沿着豪宅后墙的阴影快速移动,两人很快便消失在了村庄错综复杂的小巷之中。
按照反抗军提供的情报,前往首都最隐蔽的方式,是混入每天凌晨从北境开往王都的货运列车。
那列火车专门运输从各地搜刮来的血能矿石——这种暗红色的晶体是达克马斯文明的基石。诺克斯在梅洛塔的教导下早已了解过这一切:
达克马斯能够通过吸收人类的各种体液来获取名为“血能”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被压缩、储存、转化,驱动着帝国的一切——从贵族宅邸的照明灯,到工厂里的巨型机械,再到军队的武装装备。
而那些没有足够“血源”的偏远地区,只能使用血能矿石勉强维持运转。
当然,并非所有达克马斯都需要吸血才能使用血能。
那些血脉纯正的贵族——尤其是王族——她们天生就能够直接从空气中汲取血能,这也是他们能够稳坐统治阶层的根本原因。
而对于人类而言,这套体系意味着什么,诺克斯再清楚不过。
人类是“血源”,是备用的能源,是达克马斯豢养的奴隶。帝国的税收每个月都在增加,缴纳不起的人类会被强制送往血能精炼厂——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能够住在城市里的人类,要么是贵族的仆从,要么是出卖同胞的叛徒;那些在乡下苟延残喘的平民,也不过是在等待被榨干的命运。
诺克斯完全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梅洛塔说,发现他的时候,身旁有三具达克马斯的尸体。
而且,梅洛塔总是用一种老相识的目光看着他,当然,诺克斯并不想多问,毕竟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两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村外的货运集散地。
这是一个用铁丝网和木栅栏围起来的简陋站场,几间低矮的木屋散落在铁轨两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矿石粉尘味。
两列货车并排停在轨道上,每节车厢都由厚重的铁板焊接而成,表面锈迹斑斑,只有车厢底部隐约透出血能矿石特有的暗红色微光。
诺克斯蹲在集散地外围的灌木丛中,默默数着巡逻的达克马斯守卫。三个,不,四个——有一个正靠在木屋门口抽烟,看起来昏昏欲睡。
“货车的最后一节。”
梅洛塔在他耳边低声说
“反抗军的人已经提前买通了押运官,那节车厢里装的是次品矿石,不会被检查。”
诺克斯点了点头。两人在守卫换岗的间隙,借着货车车厢投下的阴影,无声地穿过站场。
梅洛塔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虽然诺克斯虽然比她略逊一筹,但五年的训练已经让他的动作足够干净利落。
他们翻进最后一节车厢时,里面堆满了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矿石,大部分都黯淡无光,确实像是被筛下来的次品。
诺克斯在矿石堆中找到一个凹陷的位置,将自己的身体埋了进去,梅洛塔则坐在他对面,背靠着车厢壁,赤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车门被从外面锁上了。然后是铁轮碾过轨道的沉闷声响,车身猛地一晃,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列车驶出集散地的时候,诺克斯透过车门的缝隙看见外面的天色正在变亮。
灰蒙蒙的晨光笼罩着荒芜的原野,远处隐约能看见几根高大的烟囱正在向天空喷吐着红色的浓烟——那是血能精炼厂的标志,也是无数人类的结局。
……”
诺克斯将视线从缝隙处收回,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靴子。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矿石偶尔泛起的微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他能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声,单调而沉闷,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诺克斯立刻屏住呼吸,右手无声地摸向腰间的银制短剑。
梅洛塔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道昏黄的灯光从车门的缝隙中透了进来——有人在用车载的提灯检查车厢。
灯光缓慢地移动着,扫过铁板、扫过矿石堆、扫过诺克斯藏身的角落……
灯光停了一瞬。
诺克斯能感觉到那束光几乎贴着自己的额头掠过。
他的手指已经握紧了剑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而梅洛塔——他余光瞥见她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几秒后,灯光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个巡逻的列车员达克马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沿着车厢之间的连接处走向了前方。
诺克斯缓缓松开剑柄,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他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对面的梅洛塔,压低声音道:
“……列车上的达克马斯……好多……”
“那当然。”
梅洛塔靠在车厢壁上,赤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眯起
“越靠近首都,达克马斯就越多。”
车轮继续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毕竟是女王所在的圣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