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眼里只剩艾拉。
她蹲在跟前,黑裙下摆洇着暗红的血,眼尾红得发肿,像浸了血的朱砂,快要滴下来。手里攥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尖的倒刺上,还挂着他没干的血珠,风一吹,腥气往鼻子里钻。
“别跑。”
她声音轻得像叹气,却比淬了毒的刀还狠,“跑一次,我就断你一根骨头。”
他那时候偏要逞能,撑着最后一口快散架的力气,哑着嗓子骂她疯婆子。
骂出口的瞬间,他就悔了。
他向来贪生怕死,更怕疼,怕到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生怕惹得她动手。
可脚还是不听使唤,踉跄着撞开朽木房门,跌跌撞撞往外冲,没跑出三步,一道猩红的线突然缠上脚踝,力道狠得像要勒断骨头,他整个人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手肘擦破一大片皮,疼得浑身抽搐。
艾拉缓步走过来,靴子底狠狠踩在他手背上。
咯吱一声。
骨头碎裂的钝响,清晰得刺耳。
“林辰。”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空得吓人的偏执,像攥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怕他再次溜走,“你骗了我那么多次,这次,真的别再骗我了。”
他想开口求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堵得发紧,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再然后,眼前彻底黑了,没了知觉。
再睁眼,扑面而来的是腥甜的风。
混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树叶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腥,呛得她猛地咳嗽,咳得后背钻心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骨头上扯裂,疼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后背,指尖触到的不是熟悉的肌肤,而是一片软趴趴、稀稀拉拉的薄翼,边缘结着暗红的血痂,一碰就疼得抽气。
是翅膀。
精灵的翅膀。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她慌忙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细细的,掌心带着几道浅浅的磨痕,粗糙又稚嫩,绝不是她那双活了二十多年、骨节分明的大手。
再往下看,单薄的肩膀,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胸口平平的,可身体的轮廓、触感,都和从前的自己截然不同。
她……变成了一个女孩子?
陌生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乱糟糟的,挤得她头疼。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有精灵,有魔女,弱肉强食,残酷得很。她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叫林溪,是银月精灵族最卑贱的残翼精灵,血脉纯度只有百分之二十八,天生翅膀干瘪残缺,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在树海底层,和一群同样被视作废物的残翼精灵挤在破旧的草屋里,靠捡野果残渣、干最脏最累的杂活,苟延残喘。
在这个世界,翅膀,就是身份的象征。
翅膀完整、羽翼光亮的,是精灵贵族,是上等族人,能住进树海深处的精致树屋,衣食无忧,受人敬仰。
而像林溪这样,翅膀干瘪发黄,边缘满是疤痕,连飞都做不到的,就是底层的垃圾,是连牲口都不如的贱民,任人欺凌,无人过问。
原主林溪,就是昨天被树海底层的小头目卡伦带人毒打了一顿,浑身是伤地扔在乱草堆里,硬生生疼死的,才让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占了这具脆弱的身子。
林溪蜷缩在湿冷的泥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
怕到骨子里。
这具身体太弱了,瘦得像根风干的豆芽,后背的残翼碰一下就疼得钻心,连站起来都费劲,双腿软得打颤。别说反抗了,就算是遇到个稍微凶一点的路人,都能轻易掐断她的脖子,要了他的命。
“哟,这小废物,居然还没死透?”
粗哑又刻薄的声音砸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打破了树海的寂静。
林溪猛地抬头,撞进一双鄙夷的眼睛。
站在面前的是个矮壮的精灵少女,翅膀比她完整些,却也沾满污垢,灰扑扑的,正一脚踩在他旁边的草堆上,脚下碾着半块干硬的黑面包——那是原主省了好几天,藏起来保命的最后一点食物。
是卡伦。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女人,是天天欺负她的恶魔。抢她的食物,打她骂她,变着法地折磨她,从来没有手软过。
前世的本能,瞬间冒了出来。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硬气的人,向来懂得见风使舵,遇到比自己强的、惹不起的,从来都是低头服软,百般讨好,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
林溪立刻埋下头,肩膀紧紧缩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还故意压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卡伦姐姐……我不是故意偷懒的,我这就起来干活,你别打我……”
尊严?
在这暗无天日的树海底层,尊严不值一文,甚至换不来一口吃的,一块干硬的面包。
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卡伦瞥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脚下用力,又碾了碾那块黑面包,直接把面包碾成了碎渣,混在泥土里,再也捡不起来。
“干活?”她啐了一口唾沫,满脸不耐,“今天砍不够十捆柴,你就别想吃饭。还有,你身上这块破麻布,脱下来给我。”
林溪浑身一僵,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钻心的疼让她瞬间清醒。
她身上,只裹了这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麻布,勉强能遮身。
要是给了卡伦,她就几乎光着身子了。
树海底层龙蛇混杂,残翼精灵、流浪猎人、偶尔路过的低阶魔女,什么人都有,她这副瘦弱的样子,光着身子,只会招来更多的欺凌,甚至是灭顶之灾。
可她敢说不吗?
不敢。
卡伦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带着粗粝的茧子,眼神凶巴巴的,眼看就要扯走她身上的麻布。
林溪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疼,眼眶一热,不是委屈,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助。
她慢慢抬手,解开麻布的绳结,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过去,声音抖得快要听不清:“……给你,卡伦姐姐。我这就去砍柴,一定砍够十捆,绝不偷懒……”
卡伦一把夺过麻布,嫌恶地甩在肩上,又狠狠踹了她一脚,踹在她的胸口,骂道:“废物,动作快点,敢磨蹭,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溪趴在地上,胸口闷得发慌,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裸露的皮肤被冷风一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冰冷刺骨。脚底踩在湿滑的泥地上,碎石和荆棘扎进脚心,很快就渗出血珠,火辣辣的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敢停,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起来,捡起旁边一根钝得快要断掉的旧斧头,斧柄磨得光滑,却沉重得很,以她现在的力气,举起来都费劲。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树林深处挪,每走一步,后背的残翼就抽痛一下,疼得她额头直冒冷汗。
饿,疼,冷。
三种极致的难受缠在一起,像三根绳子,死死勒着她的脖子,把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个世界,谁能让她活下去,谁能护着她,她就黏着谁,听谁的话。
可要是有人想害她,威胁到她的性命,不管是谁,她都能毫不犹豫地抛弃。
自私就自私吧。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前世,他骗了那么多女孩的感情,榨干她们的价值就转身离开,从来没有过一丝愧疚,从来没觉得自己有错。
如今轮到自己被人欺凌,被人践踏,活得猪狗不如,才尝到这种绝望的滋味有多难受。
可难受又能怎么样?
没用。
她得活。
必须活。
林溪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抡起斧头砍向枯枝。树枝又硬又滑,她力气太小,砍一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满头大汗,斧头差点砸到自己的脚,吓得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不容易砍完两捆柴,她就再也撑不住了,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饿的、累的、疼的,交织在一起,让她快要晕厥。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冷得刺骨的气息,突然从身后裹了过来。
带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僵硬的压迫感,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恐惧。
林溪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心脏狂跳,快要冲破胸膛。
这气息……
她太熟悉了。
前世被艾拉囚禁的那些日日夜夜,每天一睁眼,这股冷冽又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就萦绕在她身边,挥之不去,是她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的梦魇。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头。
树林深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女。
黑裙曳地,赤着脚踩在带刺的草叶上,仿佛感觉不到疼,暗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随风轻轻飘动,一双眼睛,是浓烈得化不开的猩红,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目光牢牢锁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是艾拉。
她竟然也来了这个世界,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她。
林溪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恐惧吞没,只剩下逃。
她本能地想跑,想逃离这个让她恐惧到极致的人,可这具身体太弱了,刚挣扎着站起来,双腿一软,就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后背的残翼狠狠磕在石头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泥土里。
“别跑。”
艾拉的声音轻轻的,没有一丝凶意,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狠狠钉在她心上,让她动弹不得。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脚步很轻,踩在荆棘上,裙摆扫过地面,留下一串淡淡的血痕,却始终没有停下。
林溪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她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怕。
怕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偏执,怕想起前世被铁链捆绑、受尽折磨的日子,怕想起临死前,骨头碎裂的剧痛。
艾拉在她面前蹲下来,动作很轻,特意避开了他受伤的残翼,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她半抱起来。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挣脱的力量,牢牢禁锢着他。
“林辰。”她低头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眼底翻涌着疯狂,是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细碎的疼,“我找了你好久。”
林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错了……我再也不骗你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想活着,我只想活着……”
她是真的怕了。
怕艾拉的偏执,怕她的魔法,怕她再用那些残忍的办法折磨她,怕自己再经历一次临死的剧痛。
“我不会放过你。”
艾拉抱着她,力道很轻,却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我可以让你活。”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前世那个凶狠的她判若两人,“在这树海底层,你这样的身子,活不过三天。我给你吃的,给你住的,没人敢再欺负你,没人敢再动你一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一抹血色的纹路,缓缓从她额头浮出来,像一道细小的、精致的印记,带着冰冷的魔力。
“但是,你要属于我。”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发冷。
属于她?
和前世一样,被她囚禁,被她管控,连呼吸、连一举一动,都要听她的命令?
她怕,怕这种没有自由的日子,怕再次沦为她的所有物。
可她更清楚,自己没有选择。
不答应,艾拉会立刻让她死,毫不留情。
答应了,至少能先活下去。
只要活下来,就还有机会,就还有别的可能。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心里满是绝望,声音却带着彻底的屈服,没有一丝反抗:“……我属于你。”
艾拉的猩红眼眸,瞬间亮了一下,像是一片荒芜的空寂里,终于填满了东西,满是欣喜。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勾,那道血色纹路在空中飘了飘,然后缓缓落在林溪的额头上,慢慢融进她的皮肤里,消失不见。
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血液,瞬间流遍她的全身,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把他的灵魂,和艾拉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不是很疼,却让她心里发寒,浑身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不再属于自己。
艾拉疼,她会跟着疼。
艾拉生气,她会跟着难受。
艾拉若是死了,她也会跟着一起消散。
艾拉抱着她,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以后,叫我主人。”
林溪缩在她冰冷的怀里,浑身发软,眼泪还在掉,却不敢再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又顺从地说:
“……主人。”
艾拉笑了,红眼睛里的疯狂淡了些许,多了几分温柔的暖意。
她站起身,稳稳地抱着林溪,转身往树海深处走去,脚步平缓,没有丝毫颠簸。
林溪趴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冷香,看着她清晰的下巴轮廓,心里一片空茫,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
她活下来了。
可也,永远逃不掉了。
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听话,必须讨好,必须乖乖做她的所有物,被她管着,被她束缚。
做她的人。
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她会被她一点点驯服,会在她一次次的惩罚与温柔里,慢慢磨掉骨子里的自私与凉薄。
会在极致的疼与隐秘的爱意里,慢慢离不开那个让他恐惧,却又护着她的人。
树海的风还在吹,卷着落叶与草木的气息,裹着两人的身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溪轻轻闭上眼,把脸埋进艾拉的怀里,汲取着那一点点冰冷的暖意。
至少现在,有人护着他。
至少现在,她能活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