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草的清苦气息在树洞里慢慢散开。
艾拉蹲在火堆旁,指尖凝着一丝淡红魔力,细细熬煮着草汁。火光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双猩红眸子映得格外深沉。
林溪缩在兽皮垫上,安安静静看着她。
表面温顺乖巧,心底却一刻没停地打转。
血契的痛感还在灵魂深处隐隐发烫,她不敢再明着动逃跑的念头,可那份不甘,像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掉。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装。
装听话,装依赖,装彻底被驯服。
只有这样,艾拉才会放松警惕,她才有机会一点点观察这个世界,寻找一丝能挣脱枷锁的可能。
艾拉端着熬好的草汁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舀起一勺,轻轻吹凉。
“张嘴。”
林溪乖乖仰头,小口喝下。
微苦的汁液滑入喉咙,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血脉缓缓流淌,连后背残翼的隐痛都减轻了几分。
她知道,这是艾拉在用魔力温养她的身体。
可越是这样,她越心慌。
这份好,不是无偿的。
是囚笼的装饰,是锁链上的绒布,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待在她身边。
“好喝吗?”艾拉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渍,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嗯,好喝。”林溪低下头,声音软软的,像只被驯服的小兽,“谢谢主人。”
艾拉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屈服。
是刻进骨头里的顺从,是灵魂上的烙印。
让她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树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
很淡,却瞒不过魔女的感知。
艾拉眼神一冷,瞬间将林溪按到自己身后,周身血色微光一闪而逝。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林溪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
不是银月猎手那种张扬的月光魔力。
这股气息阴冷、诡秘,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游走。
有人在靠近树洞。
而且,目标非常明确。
艾拉缓缓起身,挡在洞口,藤蔓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她能感觉到,对方不止一人。
身手利落,气息隐蔽,显然是专业的追猎者。
不是树海的精灵,也不是普通异兽。
“是谁……”林溪小声问,声音发颤。
这一次,她没有想逃。
不是听话了,是知道逃也没用。
敌人已经摸到家门口,她这副残脉身子,出去就是死。
艾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待在里面,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刚落,树洞外传来一声冷笑。
“血魔女艾拉,别躲了。”
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我们知道你藏了那只残脉精灵在里面。”
林溪浑身一僵。
他们是冲自己来的。
艾拉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是谁?”
“取你性命,夺那精灵血脉的人。”外面那人语气轻佻,却杀意凛然,“长老令牌共鸣,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藏得住?”
林溪心头一震。
果然。
树海深处那个神秘人,还是动手了。
她之前只当对方是旁观者,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
艾拉周身血光暴涨,瞬间冲破藤蔓遮掩。
树洞外,站着四道黑影。
他们身披黑色斗篷,脸上覆着面具,周身没有明显魔力波动,却每一个都透着危险。
腰间佩着短刃,指尖暗藏符文,一看就是常年猎杀异族的死士。
“你们是黑袍会的人。”艾拉一字一顿,语气冰冷。
黑袍会,游走在双界交界地带的杀手组织,不问立场,只认赏金。
谁出价高,就替谁办事。
看来,银月精灵族内部,已经有人高价悬赏林溪了。
或者,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神秘人,直接雇佣了他们。
“还算有见识。”为首的黑影轻笑,“把那残脉精灵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我的人,你们也配碰?”
艾拉冷笑一声,血色丝线瞬间从指尖暴射而出,直取为首那人咽喉。
她没有丝毫犹豫。
敢打到她的地盘,抢她的所有物,只有死路一条。
黑影们早有防备,齐齐抬手,黑色结界瞬间展开。
血线撞在结界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动手!”
一声令下,四道黑影同时扑上。
短刃划破空气,带着淬了毒的寒光,直逼艾拉周身要害。
一时间,树海外魔力碰撞声、兵刃破空声此起彼伏。
树洞里,林溪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她听着外面激烈的打斗,心脏狂跳不止。
艾拉在为她战斗。
为了护着她,以一敌四。
某种奇怪的情绪在她心底翻涌。
有不安,有惶恐,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前世,从来没有人会为了她,拼到这种地步。
她习惯了利用别人,习惯了自保为先。
可现在,有一个人把她护在身后,不惜一切。
“主人……”她小声喃喃,手指紧紧攥着兽皮。
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艾拉打输。
害怕自己落入这些黑衣人手里。
更害怕,那个一直凶戾又偏执地护着她的人,会因为她而受伤,甚至死去。
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是应该巴不得艾拉出事,好趁机逃跑吗?
林溪用力甩了甩头,把这荒唐的想法压下去。
她只是怕死。
只是习惯了被保护。
仅此而已。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弱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闷哼响起。
是艾拉的声音。
林溪脸色瞬间惨白。
她受伤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到洞口,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只见艾拉左肩被短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可她眼神依旧狠戾,脚下躺着两具失去气息的黑影尸体。
剩下两人明显慌了。
“这魔女太强了,撤!”
“想走?”
艾拉眼底杀意暴涨,血色丝线瞬间缠住最后两人脚踝,猛地一扯。
凄厉的惨叫划破树海寂静。
一切重归安静。
艾拉站在一片狼藉中,喘着气,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缓缓回头,看向树洞的方向。
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溪脸上。
“谁让你偷看的。”
语气依旧冷,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林溪僵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火光从树洞里照出去,落在艾拉染血的身上。
她明明浑身是伤,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永远不会折断的荆棘。
这一刻,林溪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偏执、疯狂、占有欲极强的魔女。
是真的在用命护着她。
而她,还在心里一遍遍地算计着逃离。
一股复杂难言的愧疚,悄悄爬上心头。
艾拉一步步走回树洞,赤足踩过地上的血迹。
她没有先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伸手,轻轻捧起林溪的脸。
“吓到了?”
林溪抬头,撞进她那双猩红的眸子里。
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疯狂的在意。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小声吐出一句:
“主人,你流血了……”
艾拉微微一怔,随即低笑一声。
指尖在她唇上轻轻一点。
“为了你,值得。”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树洞之中。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林溪心底。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自己到底是被囚禁的囚徒,还是被捧在掌心的唯一。
而树海之巅,一道银白身影立于巨树枝头,望着树洞方向,眼神冰冷。
一场更大的围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