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塞指挥官的房间在城堡主楼的顶层。
从窗户向外看,可以俯瞰整个迷雾森林和远处深渊裂隙的暗红色光芒。这个位置是整座要塞视野最好的地方——也是唯一一个能在夜晚看到裂隙光芒的地方。
指挥官塞弗里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艾伦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浑身泥土,白马累得直喘气,但他活着回来了。他的六名步兵比他先到,两个弓箭手跑丢了鞋,一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
他们确实是见了鬼。
“亡灵。火焰蜥蜴。还有一个——”艾伦站在门口,斟酌着用词,“一个银发的女人。”
“女人?”塞弗里德没有回头。
“她说她叫艾莉西亚。她说她是深渊裂隙的统治者。”
塞弗里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想打仗。她说深渊浓度的下降是因为她。她说——”艾伦深吸一口气,“她说三天后,在要塞和裂隙之间的空地上谈判。”
塞弗里德终于转过身来。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银灰色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角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发际线的伤疤——那是二十年前与深渊生物战斗时留下的。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是北方冬天的天空。
“你相信她?”
艾伦犹豫了一下。
“我不确定。”他说,“但她有机会杀我,她没有。她有机会杀我的部下,她也没有。她烧了我们的补给,但放过了人。”
“烧了补给?”塞弗里德的声音骤然变冷。
“五辆马车,全部被烧。木箱里的东西——箭矢、药剂、粮食——全没了。”
塞弗里德将信拍在桌上。
“你觉得这是谈判的姿态?烧了我们的补给,然后说要谈判?”
“我觉得——”艾伦斟酌着措辞,“这是展示力量。她在告诉我们,她有能力摧毁我们的补给线。如果她想打仗,她不会放我回来。”
塞弗里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被她的魅惑术影响了。”他冷冷地说。
“我没有。”艾伦的声音很平静,“魅惑效果只持续了六十秒。那是——”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是四个小时之前的事。我清醒了四个小时,骑了三个小时的马,才回到这里。如果她还控制着我,我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塞弗里德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没怎么受过教育的人写的。但内容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不像是深渊生物能写出来的东西。
“深渊浓度下降了12%。”他念出信中的内容,“派人去检测。”
“我已经派人去了。”塞弗里德说,“在你们回来之前,我就派出了侦察队。”
艾伦一愣。“你早就知道?”
“我看到火焰了。”塞弗里德走到窗前,指向远处裂隙的方向,“从这里的窗户,能看到你们遇袭的位置。火光在天边亮了大约十分钟。我派出了两支侦察队——一支去查看你们的情况,一支去检测深渊浓度。”
他转过身,看着艾伦。
“侦察队还没回来。但根据你的报告,你们的补给被烧了,人没事。而检测队——”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年轻的斥候走进房间,浑身是汗,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报告指挥官。E-03区域的深渊浓度检测结果出来了。”
“说。”
“浓度——”斥候咽了一口唾沫,“浓度比上次检测下降了14%。不是12%,是14%。”
房间陷入了沉默。
艾伦看着塞弗里德,塞弗里德看着斥候,斥候看着地板。
“你确定仪器没有故障?”
“检查了三次。仪器正常。数据准确。”斥候抬起头,“而且,我们在裂隙边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
“火焰蜥蜴的足迹。大型的,非常多。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块木牌。”
“木牌?”
“上面写着字。‘私人领地,未经许可请勿入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塞弗里德做了一件让艾伦和斥候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像是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的笑。
“有意思。”他将信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三天后,谈判。她选的地方,她选的时间。”
他看着艾伦。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艾伦想了想。
“我觉得你应该去。”他说,“不是因为她的力量,而是因为——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她真的在控制深渊污染,那她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机会?”
“二十年来,我们对深渊裂隙做了什么呢?”艾伦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派人监视,派人巡逻,派人送死。裂隙一年比一年大,污染一年比一年重。我们只是在拖延,不是在解决。”
他看着塞弗里德的眼睛。
“也许,是时候试试别的方法了。”
塞弗里德沉默了很久。
“三天后。”他说,“你跟我去。”
艾伦点头。
“还有一个人。”塞弗里德走到墙边,从一个铁箱里取出一份卷轴,展开——那是一张老旧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深渊裂隙的每一个观测点。
“谁?”
“教会派来的那个。”塞弗里德说,“那个女祭司。如果这场谈判涉及深渊污染的控制技术,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在场。”
艾伦皱眉。“教会的人……不会接受与深渊生物谈判。”
“她会的。”塞弗里德说,“她和别的祭司不一样。”
他将地图卷起来,放回铁箱。
“去准备吧。三天后的谈判——”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裂隙深处脉动的暗红色光芒。
“也许会是我们的最后一次任务。也许——”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三天的时间里,林舟几乎没有休息。
第一天,他带着大胖和五只余烬蜥蜴在暗巢周围布置了新的防御工事——利用蜥蜴的火焰在关键位置烧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作为天然的障碍物。沟壑的底部被高温玻璃化,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任何试图跨越的生物都会滑倒。
小八在沟壑之间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暗巢入口前方的整个区域。蛛丝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几乎不可见,但任何触碰到它的生物都会立刻被粘住。
大个被派去巡逻裂隙边缘。亡灵不需要睡眠,它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行走。林舟给它植入了一个新的暗示——“看到人类就回来报告,不要攻击。”
第二天,林舟开始准备谈判所需的东西。
他从缴获的补给中找到了几样有用的物品:一瓶上等的红酒(大概是给要塞指挥官的特供),一袋干粮(虽然硬得像石头,但至少是人类能吃的食物),以及一卷空白的羊皮纸和墨水。
他用右手——这次用右手,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正式的信函。内容比之前那封更加详细,包括了停火线划分、补给通道、情报交换等具体条款。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字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至少比左手写的强多了。”
第三天,他在暗巢中做最后的准备。
他洗了澡——在裂隙深处找到的一处温泉。水温很高,但对于体温只有30度的深渊眷属来说,这温度刚刚好。他洗去了身上残留的血迹和焦痕,将银色的长发梳理整齐,用一根黑色的丝带扎在脑后。
他从缴获的补给中找了一件相对完好的外套——一件深蓝色的军装外套,虽然大了两号,但至少不像之前的斗篷那样破烂。他用匕首将袖口和下摆裁短了一些,勉强合身。
小八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着他。
“怎么样?”林舟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小八发出一声嘶鸣——它在说“好看”。
“谢谢。”林舟笑了。
他走到洞穴入口,俯瞰着远处的迷雾森林。
正午的阳光——如果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可以被称为“阳光”的话——穿过迷雾,在森林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谈判的地点选在要塞与裂隙之间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曾经是一片农田,在深渊污染之前,晨星村的村民在那里种庄稼。现在,农田已经荒废,只剩下一片齐腰高的灰白色野草。
林舟带着小八和大胖前往谈判地点。
大胖的体型太大了,不适合近距离谈判。林舟让它趴在空地边缘,距离谈判桌大约五十米——足够近,可以展示力量;足够远,不会让对方感到直接威胁。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小一些。
谈判桌是林舟前一天用木板搭的——两张简易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块白色的布(从补给队的木箱里找到的)。桌上放着那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他站在桌子的这一侧,等待着。
正午。
迷雾中,三个人影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塞弗里德。他穿着全套的银灰色板甲,胸口的白银之鹰徽章被擦得锃亮。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野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身后是艾伦。年轻人换了一身干净的锁子甲,腰间挂着长剑,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好奇的表情。
最后一个人——
林舟微微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白色与金色相间的祭司长袍,胸口挂着一枚圣光徽章。她的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蓝色的眼睛在迷雾中格外明亮。她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本厚厚的圣典。
【教会祭司·莉迪亚】
【等级:14】
【职业:圣光祭司】
【状态:平静。但心跳比正常快15%。】
她在紧张。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三个人走到谈判桌前,停下了脚步。
塞弗里德看着林舟,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遍。
“你就是艾莉西亚?”
“我就是。”林舟说,“请坐。”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也是他前一天用木板钉的,虽然粗糙,但至少能坐。
塞弗里德坐下。艾伦站在他身后,没有坐。莉迪亚坐在塞弗里德旁边,将圣典放在桌上,双手叠放在圣典上面。
林舟拿起红酒,给塞弗里德和莉迪亚各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这是你们的酒。”他说,“从补给车上拿的。我借花献佛。”
塞弗里德看着杯中的红酒,没有喝。
“你不怕我下毒?”林舟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塞弗里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
莉迪亚没有碰酒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舟身上,像是在研究某种罕见的标本。
“你说你在控制深渊污染。”塞弗里德放下酒杯,直入正题,“怎么证明?”
林舟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展开,推到塞弗里德面前。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标注了过去十天里E-03区域深渊浓度的变化曲线。曲线从最高点一路向下,在第十天的时候,比初始值低了16%。
“这是你派人检测的数据。”林舟说,“你应该已经看到了。”
塞弗里德看了一眼图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林舟说,“你不信任我是正常的。我是深渊眷属,我住在裂隙里,我的伙伴们——那只蜥蜴、那只蜘蛛、那个亡灵——都是你们眼中的怪物。”
他停顿了一下。
“但数据不会说谎。深渊浓度在下降。不是因为我在这里制造污染,而是因为我在阻止污染。”
“你怎么阻止的?”莉迪亚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林舟预想的更加平静,没有教廷人员常有的那种狂热。
“深渊赐福。”林舟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深渊印记在阳光下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莉迪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深渊印记。”她低声说,“这是……深渊意志的印记。”
“你知道这个?”
“我在教廷的古老文献中读到过。”莉迪亚说,“深渊印记只会授予被深渊意志选中的‘代言者’。上一个拥有这个印记的人,是——”
她没有说下去。
“是谁?”
莉迪亚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林舟的紫红色瞳孔。
“是教廷的创始人。圣·奥古斯丁。”
沉默。
林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教廷的创始人,是深渊眷属?
这个信息太大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他平静地说,“你们的祖师爷跟我是一路人。这说明——”
“说明不了什么。”塞弗里德打断了他,“圣·奥古斯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千年。现在的深渊和那时候不一样。”
“是吗?”林舟靠在椅背上,“二十年前,深渊裂隙E-03的长度是八十米。现在是三百米。每年扩张十一米。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年,这片森林会被完全吞噬。再过五十年,你们要塞的位置会变成裂隙的一部分。”
他看着塞弗里德的眼睛。
“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数据。”
塞弗里德沉默了。
“我有一个提议。”林舟将第二封信推到塞弗里德面前——那封写满具体条款的信函。
塞弗里德展开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停火线划分。补给通道。情报交换。人员往来限制。争议处理机制。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出自一个经验丰富的外交官之手。
“你做过功课。”塞弗里德放下信。
“我做了。”林舟说,“因为我不想打仗。打赢了,我损失人手;打输了,我丢了命。无论输赢,都没有好处。”
“所以你想谈判。”
“我想活着。你也想活着。你的部下们也想活着。”林舟说,“打仗不会让任何人活得更好。”
塞弗里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林舟也站起身,“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在你们考虑的这段时间里,不要进入裂隙边缘一公里以内的区域。我的伙伴们——”他朝大胖的方向看了一眼,“它们的领地意识很强。”
塞弗里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胖趴在五十米外的草地上,金红色的竖瞳正注视着这边。它的咽喉深处,橙红色的光芒在缓缓脉动。
“三天。”塞弗里德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
塞弗里德转身离开。艾伦跟在他身后,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林舟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莉迪亚最后一个离开。她站起身,抱起圣典,但没有立刻走。
“圣·奥古斯丁的印记,”她低声说,“在左手掌心。你的在右手。”
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的暗红色印记。
“也许我是镜像。”他说。
莉迪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大概是一个笑容。
“也许。”她说。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了迷雾中。
林舟站在空地上,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小八在他肩头发出一声轻轻的嘶鸣——它在问“他们会同意吗?”
“不知道。”林舟说,“但至少,他们没有直接拒绝。”
他转身,朝大胖走去。
巨蜥从草地上站起来,低下头,让林舟爬上去。
“走吧,回家。”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迈开四肢,朝暗巢的方向走去。
身后,迷雾缓缓合拢,遮住了谈判桌和那瓶没喝完的红酒。
三天后,会有答案。
在那之前——
林舟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在那之前,他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