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期的清晨，林舟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有睡。晶虫小晶在洞穴角落里发出的暗红色光芒太亮了，像是有人在床头点了一盏不灭的灯。小八倒是睡得香——它蜷缩在小晶身边，把晶虫当成了暖炉，八条腿摊开，腹部有节奏地起伏着。
林舟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银色的长发在睡眠中被压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指梳了梳，勉强理顺，用那根黑色丝带重新扎好。
深蓝色的军装外套昨天被晶虫的体液弄脏了一块，他用湿布擦了擦，虽然还有痕迹，但至少不显眼。他将短剑别在腰间，检查了一遍暗袋里的东西——深渊结晶颗粒、三块深渊之核碎片（虽然已经合成了一颗完整的结晶，但他习惯性地仍然叫它们碎片）、那本《初级魅惑学手稿》、以及一瓶从补给队缴获的 healing salve。
“够了。”他对自己说。
走出洞穴，大胖已经在裂隙边缘等着了。巨蜥趴在地上，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远处迷雾中若隐若现的要塞轮廓。它的鳞片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刚从火堆中取出的铁块。
“你也要去？”林舟拍了拍它的脖子。
大胖发出一声低吼——它在说“当然”。
“太大了。谈判桌放不下你。”
大胖又发出一声吼叫，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满。
“好吧。”林舟笑了，“你在远处看着。如果有什么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该怎么做。”
大胖的咽喉深处亮起橙红色的光芒，算作回答。
林舟带着小八出发了。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件毛茸茸的披肩。这只深渊幼蛛正在经历一个尴尬的成长阶段——体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趴在肩头时八条腿垂下来遮住了他整个上半身，但又不至于重到让他走不动路。
“你得控制一下饮食了。”林舟拍了拍小八的腿。
小八发出一声委屈的嘶鸣。
从暗巢到谈判地点，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林舟故意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暗色森林的紫色树干、灰蓝色的苔藓、偶尔掠过的腐肉花的气味。这片被深渊污染的森林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新生的苔藓颜色比之前浅了一些，从深灰蓝变成了灰绿色。这是深渊浓度下降的直观证据。
他到达空地时，塞弗里德还没到。
谈判桌还在原地，桌上的红酒已经被收走了，只留下两个空杯子和那张铺了白布的桌面。林舟在桌子一侧坐下，将短剑解下来放在桌上——不是威胁，而是展示诚意。他不打算用这把剑。
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趴在他脚边，八条腿摊开，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等待。
迷雾在空地上缓缓流动，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远处要塞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晨祷的钟声，在人类王国的每一个教区，每天清晨都会响起。
林舟闭上眼睛，听着钟声在迷雾中回荡。那声音古老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想起了自己的世界。想起闹钟的铃声、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直播间里礼物特效的音效。那些声音曾经充斥着他的每一天，现在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
迷雾中，三个人影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塞弗里德。他今天没有穿板甲，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军装外套，胸口别着白银之鹰的徽章。腰间挂着长剑，但没有戴头盔。这是一个刻意的姿态——不穿盔甲意味着“我不会主动攻击”。
他的身后是艾伦，年轻人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锁子甲，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第三个人——
林舟微微眯起眼睛。
不是莉迪亚。是一个男人。
他大约四十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圣光纹章。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已经有些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目光锐利而冷静，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估的商品。
【教会特使·文森特】
【等级：？？？】
【职业：审判官】
【状态：冷静。情绪波动几乎为零。】
等级显示为问号——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比他高十级以上。
林舟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站起身，微微点头。
“塞弗里德指挥官。”
塞弗里德走到桌前，没有坐下。他看了林舟一眼，然后侧身让出位置，让那个深红色长袍的男人走到前面。
“这位是文森特审判官。”塞弗里德的声音平静，但林舟能听出其中隐藏的紧张，“教廷总部派来的特使。关于你的——提议，教廷有最终决定权。”
文森特在林舟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精确而克制——将长袍的下摆整理好，将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平视着林舟。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他念出林舟的全名，声音低沉而平稳，“晨星这个姓氏，在人类王国的历史中并不常见。它是北方边境的一个小贵族家族，在三十年前的深渊灾难中几乎被灭族。幸存者散落在各地，大部分已经改姓。”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与这个家族有关系吗？”
林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晨星村就在裂隙旁边。我选择这个姓氏，是因为我在这里醒来。”
“醒来？”文森特的目光微微闪动，“不是出生？”
“我是玩家。”林舟说。在这个世界的语境中，“玩家”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但他没有更好的解释方式，“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的意识被困在了这个角色里。”
文森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舟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从长袍的内袋中取出一张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是一个银发的女人，穿着暗紫色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根法杖。她的面容与艾莉西亚有七分相似，但眼神不同——画像上的女人眼神冰冷而疯狂，像是深渊本身在凝视着画外的人。
“你认识这个人吗？”文森特问。
林舟摇头。“不认识。”
“这是三十年前，晨星家族的最后一位族长——塞西莉亚·晨星。”文森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她是第一个与深渊意志建立联系的混血魔裔。在她的带领下，晨星村成为了深渊裂隙的桥头堡。白银之鹰花了三年时间，牺牲了四百二十七名骑士，才将她消灭。”
他将羊皮纸收起来，重新放回长袍的内袋。
“你和她长得很像。姓氏相同。种族相同。能力相同。甚至连深渊印记的位置——塞西莉亚的印记也在右手掌心。”
林舟沉默了。
他不知道这个信息。露没有告诉过他，深渊意志也没有提起过。艾莉西亚这个角色是他创建的，但晨星这个姓氏——是他随机选的，还是系统自动分配的？
“我不是她。”林舟说。
“我知道。”文森特的回答出乎意料，“如果你是塞西莉亚，你不会坐在这里谈判。你会直接攻击要塞。”
他靠在椅背上，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林舟。
“但这不代表我信任你。”
“我不需要你信任我。”林舟说，“我需要你接受现实。现实是——深渊浓度在下降。现实是——我有能力控制污染。现实是——如果你拒绝谈判，战争会消耗双方的力量，而裂隙深处的真正威胁——那些连我都还没有见过的深渊领主——会坐收渔利。”
文森特的目光微微变了。
“你知道深渊领主？”
“我知道它们存在。”林舟说，“我知道它们在裂隙的最深处沉睡。我知道如果人类王国和我的军团互相消耗，它们醒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足够的力量抵抗。”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深渊浓度变化图表，推到文森特面前。
“这是过去十三天的数据。深渊浓度下降了百分之十六。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E-03区域的污染水平可以降到安全阈值以下。”
文森特低头看着图表，没有说话。
“我的提议很简单。”林舟说，“停火。划分缓冲区。我控制裂隙的扩张，你们不干涉我的领地。情报共享——关于深渊领主的情报，我知道的，你们知道的，互相交换。”
他停顿了一下。
“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深渊结晶——你们需要的那种，可以用来充能圣光武器的深渊结晶。纯度比你们从任何渠道获得的都要高。”
文森特抬起头。
“你知道圣光武器可以用深渊结晶充能？”
“我知道。”林舟说。这是他从深渊意志那里获得的信息——圣光与深渊本就是同一力量的两面，它们的能量可以互相转换。教廷千年来一直在秘密使用深渊结晶来充能高阶圣光武器，只是对外宣称那是“圣光结晶”。
文森特沉默了很长时间。
空地上的风停了。迷雾静止不动，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
“你的提议——”文森特终于开口，“教廷可以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缓冲区由白银之鹰驻扎，你不能进入。这是为了确保你没有利用缓冲区向人类王国扩张。”
林舟点头。“可以。但白银之鹰的巡逻队不能越过缓冲区进入裂隙区域。我的领地，我说了算。”
文森特没有反对。
“第二，深渊结晶的供应必须稳定。每个月至少十块，纯度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林舟快速计算了一下。晶体塔每天的产量是五块，一个月一百五十块。拿出十块交给教廷，完全可以接受。
“可以。”
“第三——”文森特站起身，从长袍的内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银质的，表面刻满了圣光纹章，边缘有细密的封印。
“打开它。”
林舟伸手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徽章——白银之鹰的徽章，但与塞弗里德胸前的那枚不同，这枚徽章的中心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这是什么？”
“深渊监视者徽章。”文森特说，“佩戴这枚徽章的人，被教廷正式承认为‘深渊区域的管理者’。你将成为人类王国历史上第二个获得这个身份的人。”
“第一个是谁？”
“圣·奥古斯丁。”
林舟的手指停在徽章上方，没有触碰。
“戴上它，”文森特说，“你就是教廷承认的深渊区域合法管理者。你的领地会受到教廷的保护——至少，在教廷内部，没有人可以随意对你发动圣战。”
“不戴呢？”
“不戴——”文森特收起盒子，“你就是一个占据了教廷圣地的深渊眷属。塞弗里德指挥官会得到增援，五十名骑士，一百名步兵，十名法师。他们会用三个月的时间，将E-03区域的每一个深渊生物都净化干净。”
林舟看着文森特的眼睛。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中没有威胁，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这不是威胁。”文森特说，“这是现实。我可以接受你的提议，但教廷的其他派系不会。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让他们无法随意攻击你的身份。这枚徽章就是你的护身符。”
林舟沉默了很久。
小八在他脚边不安地动了动，八条腿微微张开，像是在准备随时跳起来。远处，大胖的咽喉深处亮起了橙红色的光芒——它感受到了林舟情绪的波动。
林舟将手放在盒子上。
“如果我戴上这枚徽章，”他说，“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做一件所有深渊眷属都不愿意做的事。”文森特说，“你需要去一趟教廷总部——圣城兰斯。在圣光大教堂的穹顶下，向教廷的七位枢机主教证明，你不是第二个塞西莉亚。”
“怎么证明？”
“用你的行动。”文森特说，“深渊浓度在下降，这是事实。如果你能让这个事实持续下去，如果你能证明深渊污染是可以被控制的——教廷会支持你。不是因为你值得信任，而是因为你的存在对教廷有用。”
林舟看着盒子里的银色徽章。
那枚徽章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着冷冽的银光，中心的暗红色宝石像是深渊与圣光交汇的缩影。
他伸出手，拿起徽章，别在了胸前。
银色的金属接触到衣物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徽章中涌出，流遍全身。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记录。像是某种仪器正在读取他的数据。
【获得：深渊监视者徽章。效果：人类王国声望从“仇恨”调整为“中立”。教廷内部声望解锁，初始值：50/1000。】
【警告：徽章内置有监测功能。教廷可以通过徽章追踪您的位置和深渊能量波动。是否接受？】
林舟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选择了“接受”。
“好了。”他说，声音平静，“我现在是你们的人了。”
文森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大概是一个笑容。
“不，”他说，“你是我们的人质。教廷可以随时通过这枚徽章定位你的位置。如果你做出任何威胁人类王国的行为，徽章内部的圣光核心会——”
“会爆炸。”林舟替他说完，“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徽章，然后抬起头，看着文森特。
“但你也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这枚徽章爆炸，深渊浓度会在一夜之间反弹到原来的水平。E-03区域的污染会加速扩张，三个月内吞没你们的要塞，一年内威胁到人类王国的北部边境。”
他站起身，与文森特平视。
“所以，我们是互相的人质。”
文森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敬佩的笑。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深渊生物的深渊生物。”
“谢谢。”林舟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奇怪的夸奖。”
文森特站起身，朝林舟伸出手。
林舟看着那只手——瘦削的、布满老茧的手。那是一双握过剑的手，也握过圣典的手。
他握住了它。
手的温度是温暖的，与他凉丝丝的掌心形成鲜明的对比。
“欢迎来到人类世界。”文森特说。
“我一直都在。”林舟说，“只是你们没有看见。”
文森特松开手，转身离开。塞弗里德跟在他身后，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三个月。”塞弗里德说，“三个月后，如果深渊浓度没有继续下降，协议作废。”
“不会作废的。”林舟说。
塞弗里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迷雾中。
艾伦最后一个离开。年轻人走到林舟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干粮。”艾伦说，脸上微微泛红，“上次你们烧了我们的补给，但你们自己也应该有吃的吧？我看你……瘦了。”
林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谢。”
艾伦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像是怕被谁看到一样。
空地上只剩下林舟和小八。
小八从地上跳起来，趴到他肩头，用头部蹭了蹭他的脸颊。它在表达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是啊。”林舟拍了拍小八的腿，“暂时安全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色徽章。暗红色的宝石在徽章中心微微发光，与掌心深渊印记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他抬头看向远方。迷雾森林在晨光中缓缓流动，要塞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