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暗巢的时候，大胖正趴在裂隙边缘生闷气。
巨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地面，每一下都震起一小片灰尘。它在生闷气——因为林舟没有带它去谈判，让它一个人在裂隙边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行了行了。”林舟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挠了挠大胖鼻梁上那块最软的鳞片，“下次带你。”
大胖喷了个响鼻，一股热气糊了林舟一脸。它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生气，但尾巴拍打地面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
小八从林舟肩头跳到大胖背上，八条腿摊开，整个身体贴在大胖温热的鳞片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嘶鸣。这只蜘蛛已经把大胖当成了专属暖炉，只要有空闲就往它背上爬。
林舟走进洞穴。
小晶还在角落里蜷缩着，六条腿收拢，头部埋在身体下面。它体内的发光液体在睡眠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在透明的河床下流淌。洞穴的墙壁上，那些原本暗淡的深渊晶簇在小晶的共鸣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
林舟在小晶旁边坐下，从皮袋里掏出一块艾伦送的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硬。像嚼石头。
但至少是食物。人类能吃的食物。在过去十几天里，他吃的都是深渊生物——蛞蝓的肉（酸涩，嚼起来像橡胶）、甲虫的体液（腥甜，喝完嘴里苦半天）、以及一些勉强能入口的苔藓（没味道，但能填肚子）。能吃上一口人类世界的东西，他已经很满足了。
“三个月。”他嚼着干粮，在心里盘算。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但也足够教廷改变主意。文森特说得对，教廷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支持他的人，就一定有反对他的人。那枚徽章既是护身符，也是一根拴在脖子上的绳子。
他需要在这三个月里变得更强。不是打怪升级那种强，而是——让人不敢轻易动他的那种强。
“小晶。”他拍了拍身边晶虫的甲壳。
小晶从睡眠中醒来，纯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困惑地看着他。
“晶体塔每天能产五块结晶。有没有办法提高产量？”
小晶沉默了很长时间——它的思维速度比人类慢得多，像是一台老旧的计算机在处理复杂数据。然后它发出一连串低沉的振动，深渊低语将这些振动翻译成了含义——
“喂我。吃得多，产得多。”
林舟愣了一下。“你吃晶簇？”
小晶的振动带着一丝类似于“当然”的情绪。
“那晶体塔的晶簇呢？你也吃？”
小晶的振动变得复杂起来——它在表达一种“吃一部分，养一部分”的概念。深渊晶虫与晶体塔之间的关系不是单纯的捕食者与猎物，而是一种共生。晶虫啃食晶簇，刺激晶簇更快生长；晶簇为晶虫提供养分，晶虫的体液反过来又滋养晶簇。
“所以你吃得多，晶簇就长得快？”
小晶的振动变得肯定了。
“行。”林舟站起身，从暗袋里掏出之前收集的深渊结晶颗粒，摊在手掌上，“这个能吃吗？”
小晶的眼睛亮了起来。它的头部猛地探出，嘴张开，露出里面螺旋排列的细小牙齿，一口将林舟掌心的结晶颗粒全部吞了进去。
【深渊晶虫·小晶：进食中。消化时间：12小时。产出：深渊结晶×2（12小时后）】
“十二个小时产两块？”林舟算了一下，加上晶体塔的五块，一天七块。给教廷十块之后，每个月还能剩两百块左右。
够用了。
他靠墙坐下，从暗袋里掏出那本《初级魅惑学手稿》，翻开第一页。这本书他已经读了三遍，里面的内容倒背如流，但每次翻开，他都能从中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
魅惑术的本质不是控制，而是共鸣。
这句话他在第一天就读到了，但直到现在才开始真正理解。对怪物的魅惑、对艾伦的魅惑、甚至对文森特——那场谈判本质上也是一种“共鸣”。他找到了对方的频率，将自己的意志调整到与对方同频，然后让对方“自愿”接受他的提议。
魅惑术不是魔法。它是一种沟通方式。
他合上手稿，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渊印记。
深渊意志在沉睡。他能感觉到——那种宏大而混沌的意识正在缓慢地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它没有醒来，也没有完全睡着，而是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林舟的意识在印记中游荡，像一条小鱼在深海中漫无目的地游动。他看到了很多碎片——深渊裂隙的地形图、各种深渊生物的记忆片段、以及一些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像是某种古老语言写成的文字。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银发，紫瞳，穿着暗紫色的长袍。她站在一片废墟中，手中握着一根法杖，法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塞西莉亚·晨星。
林舟的意识猛地收缩，从深渊印记中弹了出来。他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深蓝色的军装外套。
小八从大胖背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八条腿紧紧抱住他的小腿，发出一连串焦急的嘶鸣。
“没事。”林舟拍了拍小八的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
他没有说实话。
他看到了塞西莉亚的脸。那张脸与艾莉西亚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银发，同样的紫瞳，同样的轮廓。但眼神不同。艾莉西亚的眼睛是紫红色的，带着深渊印记的光芒；塞西莉亚的眼睛是纯紫色的，像两块冰冷的宝石。
而在那双眼睛的深处，林舟看到了自己。
不是艾莉西亚。是他自己。林舟。
他的脸倒映在塞西莉亚的瞳孔中，像是隔着一面镜子在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他低声问。
深渊意志没有回答。
林舟站起身，走出洞穴，站在裂隙边缘。暗红色的光芒从深处涌上来，照亮了他的脸。大胖抬起头，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低吼——它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林舟说。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银色徽章。暗红色的宝石在徽章中心微微发光，与掌心深渊印记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三十年前，塞西莉亚·晨星也戴着这样一枚徽章吗？她也坐在谈判桌前，与白银之鹰的指挥官讨价还价吗？她也相信过——或者说，她也被说服过——教廷会遵守承诺吗？
然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变成了教廷口中的“深渊异端”？为什么白银之鹰花了三年时间、牺牲了四百二十七名骑士，才将她消灭？
林舟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成为第二个塞西莉亚。
“大胖。”他拍了拍巨蜥的脖子，“明天开始，我们训练。”
大胖歪了歪头。
“你的火焰喷射准头太差了。上次伏击补给队，你第一发火焰离目标偏了至少三米。”
大胖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它在说“那是故意的”。
“少来。你就是打偏了。”
大胖别过头去，假装没听到。
“小八。”林舟转向肩头的蜘蛛，“你的蛛网喷射速度太慢了。从蓄力到喷射，中间有将近一秒的延迟。对付低等级怪物没问题，但遇到敏捷型敌人，那一秒够对方躲开三次了。”
小八的八条腿缩了缩，发出一声委屈的嘶鸣。
“小晶。”他看向洞穴角落里还在消化结晶颗粒的晶虫，“你……你先吃。吃完再说。”
小晶满意地振动了一下。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俯瞰着下方脉动的暗红色光芒。
三个月。
他要在这三个月里，把这支东拼西凑的杂牌军，训练成一支真正能打的队伍。
不是因为他想打仗。恰恰相反——他不想打仗。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不想打仗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别人不敢跟你打。
大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巨大的头颅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你也这么觉得？”林舟笑了，伸手拍了拍它的鼻尖。
大胖喷了个响鼻。
远处，迷雾森林在黄昏的光线中缓缓流动。要塞的方向，隐约可见火把的光芒在城墙上跳动。
他们也在准备。
每个人都在准备。
林舟转身走回洞穴，在旧毯子上躺下。小八爬到他身边，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八条腿收拢在身体下面。大胖在洞穴入口处趴下，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小晶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一盏夜灯。
林舟闭上眼睛。
掌心的深渊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热。
他梦到了塞西莉亚。
梦到了她站在废墟中，手中握着法杖，紫瞳注视着远方。梦到了她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梦到了她开口说话——
“不要相信他们。”
然后他醒了。
洞穴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昏暗。
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