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晶的话让林舟一整夜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直播的时候，明明一切正常，弹幕还在刷，礼物还在飘，但你就是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意识的最深处。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大胖还在睡，舌头耷拉在嘴角，呼吸声像一台老式风箱。小八趴在大胖背上，八条腿摊开，睡得天昏地暗。小火蜷缩在小晶旁边，鳞片上的橙红色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一点点余温。
林舟没有叫醒它们。他带上黑影就够了。
暗影猫从洞穴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跳到他肩头。它的体重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那双大到不成比例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注视着裂隙深处。
“走。”林舟说。
从中层裂隙往下，有一条几乎垂直的通道。上次来的时候他以为是天然形成的，但现在仔细看，通道的岩壁上有明显的刮擦痕迹——巨大的、像是某种生物爬行时留下的刮痕。每一条刮痕都有手臂粗细，深深嵌入岩石中，边缘光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这不是天然通道。”林舟用手指摸了摸刮痕的内壁，“这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出来的。”
黑影在他肩头微微发抖。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米，然后突然变得开阔。林舟站在通道的出口，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比上层洞穴大十倍的巨大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红。空间的底部是一片岩浆湖——不是普通的岩浆，是那种带着深渊能量的、表面漂浮着暗紫色光斑的岩浆。气泡从湖底升上来，在表面炸开，释放出一团团硫磺色的烟雾。
而在岩浆湖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林舟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一个心脏。
一颗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它大约有一辆卡车那么大，悬浮在岩浆湖的上方，被无数根暗红色的血管吊着。血管的另一端连接着穹顶和岩壁，像是某种巨大的根系。心脏每跳动一次，整个空间就会震颤一下，岩浆湖表面就会泛起一圈圈涟漪。
心脏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面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血管和神经，像一张复杂的地图。在心脏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种暗金色的、脉动的光，像是一颗被包裹在血肉中的太阳。
【警告：检测到极端强大的深渊能量源。来源未知。等级：？？？。建议：立即撤离。】
林舟没有撤离。他蹲在通道出口的边缘，盯着那颗心脏，脑子飞速运转。
这不是深渊领主。深渊意志告诉过他，领主是沉睡在裂隙最底层的生物，有头有尾，有爪有牙，是可以被杀死的。但这个东西——它不像生物。它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器官。像某种被遗留下来的、还在运作的部件。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黑影在他肩头抖得更厉害了，整只猫缩成一团，尾巴夹在腿间。
林舟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渊印记。
这一次，深渊意志没有沉睡。他能感觉到它——那种宏大而混沌的意识正在脉动，频率与那颗心脏完全一致。不是模仿，不是共鸣，是——同频。像是两个乐器在演奏同一首曲子。
“你认识它。”林舟说。
深渊意志的回答来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块巨石被拖过地面——
“心脏。第一颗。”
第一颗？
“有多少颗？”
沉默。
“深渊意志？”
深渊意志的意识开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在完全消失之前，它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七颗。找到它们。”
然后它沉入了更深处的沉睡，无论林舟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林舟睁开眼睛，看着岩浆湖中央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七颗。这是第一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岩浆湖的边缘有一条狭窄的岩道，大约半米宽，勉强可以走人。岩道通向心脏的正下方，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平台，平台上刻着某种符文阵——与废弃神殿祭坛上的符文阵属于同一体系，但更加复杂，更加古老。
“我需要靠近一点。”林舟对黑影说，也对自己说。
黑影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是哭一样的叫声。
“你可以留在这里。”
黑影犹豫了一秒，然后从他的肩头跳下来，钻进了通道入口的岩石缝隙中，只露出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林舟踏上岩道。
岩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深渊结晶，踩上去滑溜溜的。他一只手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脚下就是岩浆湖，热浪从下方涌上来，烤得他满脸通红。银色的长发被热浪吹得飘起来，末梢开始卷曲。
每走一步，心脏的跳动就更加清晰。那声音不再是沉闷的咚咚声，而是变成了某种可以直接被感知的振动，顺着岩壁传遍全身。他的心跳开始与它同步——不是被迫的，是自然而然地、像两块磁铁互相吸引一样地同步。
咚。咚。咚。
他走到了岩石平台上。
平台上的符文阵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某种发光的液体画上去的——那些液体还在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符文的沟槽中缓缓循环。液体的颜色是暗金色的，与心脏深处那团光芒的颜色完全一致。
林舟蹲下身，仔细端详这些符文。
他看不懂。但深渊印记能看懂。
掌心暗红色的光芒开始与符文阵产生共鸣，符文的暗金色光芒渐渐被染成了暗红色。光芒顺着符文的沟槽蔓延，填满了每一条线条、每一个转折。当整个符文阵被点亮的时候，岩石平台开始震动。
心脏的跳动加速了。
咚。咚咚。咚咚咚。
林舟感觉到了——一种呼唤。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渴望。它在渴望着什么。渴望被连接，渴望被唤醒，渴望——完整。
“你想让我做什么？”林舟问。
心脏没有回答。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跳动着，将那种渴望灌注进林舟的每一个细胞。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深渊印记。暗红色的光芒在剧烈脉动，与心脏的频率完全一致。他感觉到了——他是被设计好的。艾莉西亚这个角色，满魅魔女的属性分配，被困在游戏中的意外，来到裂隙的每一步——都是被设计好的。
他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他是被召唤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他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符文阵的光芒在他离开的瞬间暗淡下来，心脏的跳动也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我不属于这里。”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没有人反驳他。但他知道，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了。
他沿着岩道走回通道入口。黑影从岩石缝隙中钻出来，跳到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它在安慰他。
“谢谢。”林舟摸了摸黑影的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岩浆湖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脏。暗金色的光芒在心脏深处脉动着，像一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然后他转身，开始向上攀爬。
回到暗巢的时候，大胖已经醒了。巨蜥趴在洞穴入口处，看到林舟从裂隙中爬上来，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它在质问“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林舟拍了拍它的鼻尖，走进洞穴。
小八从大胖背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八条腿抱住他的小腿，发出一连串委屈的嘶鸣。它醒来发现林舟不在，急得在洞穴里转了好几圈，差点把大胖的尾巴当成了林舟。
“好了好了。”林舟蹲下身，把小八从腿上摘下来，放在肩头，“下次带你。”
小八用头蹭了蹭他的脸颊，算是原谅他了。
林舟在旧毯子上坐下，从暗袋里掏出地图，摊开在膝盖上。
七颗心脏。
他在裂隙中层的岩浆湖里找到了第一颗。剩下的六颗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回忆深渊意志最后那句话——“找到它们。”
不是“保护它们”，不是“摧毁它们”，是“找到它们”。像是某种拼图的碎片，需要被集齐。
他睁开眼睛，用炭笔在地图的边缘写下了一行字——
七颗心脏。深渊的核心。我是被召唤来的。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最后一句话，改成了——
我是被召唤来的。但那又怎样？
炭笔在羊皮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他将地图折好，塞回暗袋，站起身。
大胖在洞口看着他，金红色的竖瞳中带着担忧。
“没事。”林舟笑了，“就是有点饿了。今天吃什么？”
大胖歪了歪头，然后转过身，用尾巴指了指洞穴角落里那堆从补给队缴获的木箱——里面还有几袋干粮和一些腌肉。
“人类食物。”林舟走过去，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翻出一块腌肉。肉干硬得像木板，上面还长了一层白霜——盐分析出的结晶。他咬了一口，咸得直皱眉头，但至少是肉。
他靠在洞穴的岩壁上，嚼着腌肉干，看着自己的军团。
大胖趴在地上，舌头耷拉在嘴角，呼吸声平稳。小八在他肩头打瞌睡，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小火趴在小晶旁边，鳞片上的橙红色光芒已经恢复了一些。小晶蜷缩在角落里，体内的发光液体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黑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大概是去巡逻了。
大个站在洞穴外的岩台上，沉默如石，橙黄色的眼睛注视着远方。
七颗心脏。
一颗在脚下。
六颗在未知的地方。
林舟嚼完最后一口腌肉，将骨头扔给大胖。巨蜥一口吞下，连嚼都没嚼，然后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明天，”林舟说，“我们去找第二颗。”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在说“好”。
小八在他肩头翻了个身，八条腿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林舟闭上眼睛。
掌心暗红色的深渊印记在黑暗中微微发热，频率与那颗心脏的跳动完全一致。
咚。咚。咚。
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心脏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