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心脏之后的第三天，一封信送到了暗巢。
送信的人是艾伦。年轻人骑着那匹白马，独自穿过迷雾森林，在裂隙边缘勒住缰绳，抬头看着趴在洞口的大胖，脸色发白但没跑。
大胖也看着他，金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地面。它在评估这个人类——是威胁，还是食物。
“别吓他。”林舟从洞穴里走出来，拍了拍大胖的脖子。然后他看向艾伦，“你怎么来了？”
艾伦从马背上跳下来，腿有点软——不是因为骑马骑久了，是因为大胖盯着他看了整整三十秒。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手指微微发抖。
“文森特审判官让我送来的。”他说，“他说很重要，必须亲手交给你。”
林舟接过信。信封是羊皮纸的，封口处盖着教廷的圣光纹章——一只展翅的白鹰，爪下抓着一柄燃烧的剑。他用指甲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是文森特亲笔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个字母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阁下：
自你接受深渊监视者徽章以来，已过三日。E-03区域的深渊浓度检测报告我已收到，数据令人鼓舞。教廷内部对你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有些人开始相信，你或许真的不是第二个塞西莉亚。
但也有人更加警惕。
七日之后，圣城兰斯将召开‘深渊事务枢密会议’。七位枢机主教将齐聚圣光大教堂，讨论深渊裂隙的应对策略。你作为E-03区域的管理者，需要出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圣城是教廷的核心，圣光之力最浓郁的地方，对深渊眷属来说就像鱼进了沙漠。但我向你保证，在会议期间，没有人会对你动手。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那枚徽章——深渊监视者的身份受圣光契约保护，任何攻击徽章持有者的行为，都会被视作对教廷的背叛。
七日之后，我在圣城等你。
——文森特·德·拉罗什费科
教廷审判庭首席审判官”
林舟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暗袋。
“他说什么？”艾伦问。年轻人站在马旁边，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大胖，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往那边飘。
“请我去圣城做客。”
艾伦愣了一下。“做客？”
“开会。”林舟说，“关于深渊的会。七位枢机主教都在。”
艾伦的表情变得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林舟问。
艾伦犹豫了一下。“圣城……不是深渊眷属该去的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那里到处都是圣光。教堂的钟声、祭司的祈祷、甚至城墙上的砖——全都浸透了圣光之力。你去那里，就像把一条鱼扔进沙漠。”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不去的话，那枚徽章就是一块废铁。”林舟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色徽章，“文森特帮我争取到这个身份，不是因为他喜欢我。是因为我对教廷有用。如果我连圣城都不敢去，那我的‘用’在哪儿？”
艾伦沉默了。
“你回去吧。”林舟说，“告诉文森特，我会去的。”
艾伦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林舟。
“这是什么？”
“干粮。”艾伦说，脸上的表情介于不好意思和理直气壮之间，“上次你说……你说那干粮还行。这是新烤的，加了蜂蜜。”
林舟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面包，还带着炉火的余温。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松软，微甜，蜂蜜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比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谢谢。”他说。
艾伦的脸红了。他什么也没说，拨转马头，策马而去。白马的蹄声在迷雾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森林的深处。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手里捏着那袋面包，看着艾伦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
“这孩子，”他低声说，“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你才发现”的吼叫。
林舟把面包收好，转身走回洞穴。
小八正趴在小晶背上，用前腿拨弄晶虫甲壳上的纹路。小晶一动不动地趴着，体内的发光液体随着呼吸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小火趴在一块被自己烧热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嘴里偶尔冒出一小团火星。
“七天之后，我要去一趟圣城。”林舟在旧毯子上坐下，看着他的召唤物们，“那里不能带你们。”
洞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小八从晶虫背上跳下来，八条腿飞快地跑到他脚边，抱住他的小腿，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鸣。它在说“不行”“你必须带我”“我不让你一个人去”。
大胖从洞口探进头来，金红色的竖瞳盯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吼叫。它在说“你敢不带我试试”。
小火从石头上跳下来，嘴里喷出一团比平时大得多的火焰，差点烧着了大胖的尾巴。
连一向沉默的大个都从岩台上走了过来，站在洞穴入口处，橙黄色的眼睛注视着林舟，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
小晶从角落里爬出来，体内的光芒剧烈闪烁，发出一种尖锐的、像是玻璃碎裂的振动——那是深渊晶虫能发出的最强烈的抗议。
林舟看着这一幕，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蹲下身，把小八从腿上摘下来，捧在掌心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小八的八条腿紧紧缠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圣城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林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在讲道理，是在哄，“那里到处都是圣光。你们去了会受伤。大胖那么大一只，进城就会被当成怪物围攻。小八你——你虽然可爱，但普通人看到蜘蛛还是会尖叫的。”
小八发出一声委屈的嘶鸣。
“我会回来的。”林舟把小八放在肩头，站起身，看着他的军团，“七天。最多十天。”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它在说“十天。一天都不能多。”
“好。一天都不多。”
林舟走到大胖面前，伸手抱住它巨大的头颅，把脸贴在它温热的鳞片上。鳞片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带着一股硫磺和焦油的气味。这气味在过去十几天里已经变成了他熟悉的一部分，像家的味道。
大胖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一些。它闭上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余烬蜥蜴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小八从他肩头跳到大胖背上，蜷缩在巨蜥脖颈处的凹陷里，八条腿收拢，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小火跳到大胖背上，趴在小八旁边，用身体的热量给蜘蛛暖身。小晶爬到洞穴角落里，体内的光芒调到了最暗——它在节省能量，为林舟不在的这几天做准备。
大个回到了岩台上，继续守夜。
林舟坐在洞穴入口处，看着远处迷雾森林的方向。圣城兰斯在那里——穿过迷雾森林，越过白银之鹰的要塞，再往南走三天的路程。那里是教廷的核心，圣光最浓郁的地方，深渊眷属的禁地。
七天之后，他要以深渊眷属的身份，走进那座城市。
文森特说没有人会对他动手。但文森特也说过，教廷内部有人对他更加警惕了。在圣城那种地方，“警惕”这个词，可能意味着很多种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深渊印记。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旋转，与那颗心脏的跳动频率完全一致。
咚。咚。咚。
七天。
在那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