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林舟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根本就没睡踏实。一整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颗心脏的跳动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睁着眼睛躺在旧毯子上,看着洞穴顶部小八编织的蛛网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晃动,心里盘算着圣城的事。
文森特的信还在暗袋里,羊皮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捂软了。他把信的内容又默念了一遍——“圣光契约保护”,“没有人会对你动手”,“我在圣城等你”。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但林舟在直播圈混了三年,听过太多斩钉截铁的承诺,最后变成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他不信文森特。不是针对这个人,是习惯了。
大胖在他旁边打着呼噜,舌头耷拉在嘴角,呼吸声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小八趴在大胖背上,八条腿摊开,睡得天昏地暗。小火蜷缩在小晶旁边,鳞片上的橙红色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点点余温。
林舟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它们。他摸黑穿好那件深蓝色的军装外套,把短剑别在腰间,检查了一遍暗袋里的东西——深渊结晶碎片、那本手稿、从补给队缴获的healing salve、还有艾伦送的那袋面包。面包还剩两块,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走出洞穴。
大个站在岩台上。亡灵不需要睡眠,它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一动不动,像一尊灰黑色的雕像。听到林舟的脚步声,它微微侧过头,橙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我要走了。”林舟说,“几天就回来。”
大个没有回应。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林舟习惯了它的沉默。他伸手拍了拍大个的手臂——灰黑色的皮肤坚硬而冰冷,像冬天的石头。大个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但它微微侧了侧身体,让林舟的手能够到它的肩膀。
这大概就是亡灵表达“保重”的方式。
林舟转身,准备叫醒小八。然后他看到小八已经醒了。
深渊幼蛛从洞穴里爬出来,八条腿在岩壁上无声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它跳到他肩头,八条腿紧紧环住他的肩膀,头部贴在他的脖颈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是耳语的嘶鸣。
“带你。”林舟说,“说好的。”
小八的腿收得更紧了。
大胖在洞穴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像是在说梦话的低吼。它没有醒——如果它醒了,林舟今天别想走。巨蜥的告别方式是用舌头把他从头舔到脚,然后趴在裂隙边缘挡住去路,非要他再挠十分钟下巴才肯放行。
林舟看了一眼洞穴里大胖模糊的轮廓,嘴角动了动。
“走了。”
他沿着裂隙边缘往南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暗巢到谈判的空地,从空地的边缘进入迷雾森林,然后一直往南。穿过迷雾森林之后是白银之鹰的要塞,过了要塞就是人类王国的北部边境。从边境到圣城兰斯,骑马还要走三天。
他没有马。他只有两只脚和一只趴在肩头的蜘蛛。
“你说艾伦会不会来接我?”林舟一边走一边跟小八聊天,“他那匹白马跑得挺快,要是能借来骑一骑,能省不少时间。”
小八发出一声不屑的嘶鸣。它对艾伦的印象一般——那个年轻人每次来都紧张兮兮的,眼神老是往林舟身上飘,不看路不看周围,好几次差点踩进小八的蛛网里。
“你不喜欢他?”
小八的嘶鸣变得更加不屑了。它在说“他太紧张了,紧张的人会犯错”。
“你倒是挺有见解。”林舟笑了。
迷雾森林在清晨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紫色的树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灰蓝色的苔藓覆盖着地面的每一寸空隙。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硫磺的气味比裂隙边缘淡了很多。这里已经是深渊污染区的边缘地带,再往前走几百米,空气中的深渊浓度就会降到人类可以接受的水平。
林舟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在深渊区域生活了十几天,身体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气味和环境。现在站在污染区的边缘,他反而觉得外面的空气有点——太干净了。像是一直泡在温水里的人突然被扔进了冷水里,不是受不了,是需要时间适应。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色徽章。暗红色的宝石在徽章中心微微发光,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
“走吧。”他对小八说,也对自己说。
然后他迈出了深渊区域的边界。
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空气变了——不再是那种潮湿的、带着硫磺味的温暖,而是一种干燥的、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意。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中洒下来,金色的光线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灼热感。
深渊眷属在阳光下不会受伤,但会不舒服。那种灼热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无处不在的提醒——你不属于这里。
林舟把军装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后颈,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看到了要塞的轮廓。
从迷雾森林的边缘看过去,白银之鹰的要塞比他之前在高地上观察的更加清晰。石质的城墙呈灰白色,高约八米,四角的箭塔上各有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银色的鹰,金色的剑。正门上方刻着一行大字,隔着距离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深渊止步”或者“圣光永存”之类的话。
正门外面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银灰色的板甲,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看到了林舟。
两个守卫同时僵住了。
一个银发的女人从迷雾森林里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外套,肩头趴着一只脸盆大小的蜘蛛。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瞳孔是紫红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她的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徽章中心有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林舟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目光直视前方。小八在他肩头收紧了八条腿,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记住了林舟的话,在人类的地盘上,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不起眼一点。
“站住。”左边的守卫开口了,声音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舟停下脚步。
“报上你的身份。”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他说,“深渊监视者。受文森特审判官邀请,前往圣城参加深渊事务枢密会议。”
两个守卫又对视了一眼。右边的守卫年纪大一些,脸上的伤疤证明他在北方边境待过不少年头。他打量着林舟胸前的徽章,目光在那颗暗红色的宝石上停留了很久。
“等着。”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要塞。
左边的守卫留在原地,手依然放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林舟——更准确地说,盯着他肩头的小八。
“它不咬人。”林舟说。
守卫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林舟站在要塞门前,阳光照在他身上,那种微微的灼热感越来越明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从30度慢慢升到了32度,对于深渊眷属来说,这已经是轻微的不适了。
小八在他肩头不安地动了动。守卫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别动。”林舟低声对小八说。小八僵住了,八条腿收得更紧,整只蜘蛛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球。
大约过了五分钟,那个年长的守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艾伦。
年轻人今天穿了全套的锁子甲,腰间挂着长剑,看起来比之前几次见面正经了不少。他看到林舟,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肩头的小八滑到他胸前的徽章,最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来了。”艾伦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欢迎,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我说过我会来的。”
艾伦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两个守卫。“她是文森特审判官的客人。放行。”
年长的守卫让开了路。年轻的守卫犹豫了一下,也侧过了身体。但他没有把手从剑柄上移开。
林舟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年轻的守卫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深渊生物不该进圣城。”
林舟没有停下脚步。但他听到了。
艾伦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林舟跟在他身后,穿过要塞的正门,走进了一条铺着石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石质的营房,营房门口坐着几个正在擦剑的士兵,看到林舟走过,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个银发的女人。一只蜘蛛。一枚教廷的徽章。
这三个东西组合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人停止手头的工作。
林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警惕的、厌恶的、恐惧的。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只是直视前方,跟着艾伦走。
“别在意他们。”艾伦低声说,“他们没见过深渊眷属。”
“我知道。”
他们穿过通道,来到了要塞的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土路,路面被马车碾得坑坑洼洼,两旁是金黄色的麦田——真正的麦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香气和泥土的味道。
林舟站在后门口,看着那片麦田,愣了几秒。
他已经十几天没有见过这种颜色了。深渊区域的颜色只有灰、黑、紫、暗红,每一种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的。而这片麦田的金黄色——纯粹的、明亮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金黄色——像是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告诉他:你离开人类世界已经很久了。
“你怎么了?”艾伦问。
“没什么。”林舟收回目光,“马呢?”
艾伦朝路边指了指。那里拴着一匹棕色的母马,体型比白马小一些,看起来温顺得多。马背上挂着两个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路上用的干粮和水。
“她叫燕麦。”艾伦说,“脾气温和,不会怕……你的蜘蛛。”
“谢谢。”林舟走到母马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燕麦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没有躲开。它的毛皮是温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草味。
小八从林舟肩头探出头来,八只单眼好奇地打量着这匹马。燕麦低头看了一眼这只蜘蛛,鼻孔喷出一股热气,然后别过头去,继续吃路边的草。
“它不怕。”艾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它见过大胖。”林舟翻身上马,“相比之下,小八实在算不上什么。”
艾伦没有接话。他站在路边,抬头看着马上的林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艾伦说,“路上小心。圣城不比这里,那里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那里的人,不像我们这边的人。他们没见过深渊生物。他们只在教廷的布道里听过‘深渊’这个词。在他们的想象里,深渊生物都是……长着角、喷着火、吃人的怪物。”
他看着林舟。
“你不是怪物。但他们不会这么认为。”
林舟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他拨转马头,燕麦迈开步子,沿着土路朝南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着还站在路边的艾伦。
“面包很好吃。”他说,“谢谢。”
艾伦的脸又红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笨拙地挥了挥。
林舟转过头,策马前行。
麦田在两侧铺开,金黄色的波浪在风中起伏。远处的天际线上,可以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高耸的尖塔、厚重的城墙、以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穹顶。
圣城兰斯。
林舟骑在马上,肩头的小八收紧了八条腿,头部贴在他的脖颈处,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是听不到的嘶鸣。
它在害怕。
“别怕。”林舟低声说,伸手摸了摸小八毛茸茸的腿。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色徽章。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深渊与圣光在他胸**汇。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方那座金色的城市,策马前行。
麦浪在他身后合拢,遮住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