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在傍晚时分抵达圣城。
燕麦驮着他走了一整天。这匹母马比他想象的更加温顺,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偶尔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野草。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半梦半醒。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一人一蛛的影子投在土路上,像一幅奇怪的剪影。
一路上他没遇到什么人。偶尔有农夫赶着牛车从对面过来,看到他和肩头的蜘蛛,脸色变了,拉着牛躲到路边,等他走远了才敢继续上路。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们只是看,然后躲开。
林舟不怪他们。如果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看到一个银发紫瞳的女人骑在马上,肩头趴着一只脸盆大小的蜘蛛,他的反应大概也差不多。
路两边的风景在慢慢变化。麦田变成了葡萄园,葡萄园变成了牧场,牧场变成了村庄。村庄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宽。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石板路。当马蹄踏上的第一块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时,林舟知道,圣城到了。
城墙比他想象的更高。
灰白色的石墙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高约十五米,顶部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城墙的正面开着一道巨大的拱门,拱门上方刻着圣光纹章——展翅的白鹰,爪下的剑燃烧着永恒的金色火焰。纹章的下方刻着一行字,这次他看清楚了:“圣光之下,无不可净化之物。”
林舟在城门前勒住缰绳。
城门大开着,来往的人不少——推着板车的商贩、牵着骡子的农夫、骑着马的骑士、穿着各色长袍的祭司。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或者出城。
然后有人看到了他。
是一个卖水果的妇人,推着板车从他身边经过时无意中抬头,看到了他肩头的小八。她尖叫了一声,板车翻了,苹果和梨滚了一地。
周围的人停了下来。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一盏盏灯被同时点亮。
一个小女孩指着小八,奶声奶气地问她母亲:“妈妈,那是什么?”
母亲一把抱起女孩,后退了几步,脸色发白,没有回答。
一个穿着皮甲的守卫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看着林舟和他肩头的蜘蛛。
“什么人?”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林舟说,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城门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深渊监视者。受文森特审判官邀请,前来参加深渊事务枢密会议。”
守卫的表情变了。他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或者说,他听说过“深渊监视者”这个头衔。他的目光从林舟的脸上移到他的胸前,落在那枚银色徽章上。暗红色的宝石在夕阳下微微发光。
守卫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他的表情没有放松。
“等着。”他说,转身走进了城门洞。
等待的时候,人越聚越多。林舟骑在马上,燕麦不安地踏着蹄子,它能感觉到周围人群的紧张情绪。小八把八条腿收得更紧,整只蜘蛛缩成了一个小球,脑袋埋在林舟的脖颈处,不敢抬头。
林舟伸手拍了拍小八的腿,没有说话。
大约过了五分钟,文森特从城门洞里走了出来。
审判官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红色的长袍,换了一身银灰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剑。他的深棕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平静——像是一个习惯了在暴风雨中保持冷静的人。
“你来早了。”他说。
“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林舟说。
文森特的目光扫过他肩头的小八,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转向周围的人群,提高了声音。
“这位是深渊监视者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她受教廷邀请,前来参加深渊事务枢密会议。她的身份受圣光契约保护,任何人不得阻拦。”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但也没有人让开。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
“深渊生物不该进圣城。”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长袍的领口绣着金色的圣光纹章,比文森特长袍上的纹章大了一倍。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硬朗而冷峻,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枢机主教·伊格纳修斯】
【等级:???】
【职业:枢机主教/圣光大祭司】
【状态:冷静。敌意隐藏得很好。】
文森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头疼的东西。
“伊格纳修斯枢机。”文森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舟能听出其中的克制,“深渊监视者的身份受——”
“我知道圣光契约。”伊格纳修斯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文森特,落在林舟身上,“契约保护的是‘深渊监视者’这个身份,不是深渊生物本身。她可以进圣城。但那只——”
他指了指小八。
“那只蜘蛛不行。”
林舟感觉到小八的腿收紧了,紧到几乎勒进了他的皮肤。他没有回头安抚它,只是看着伊格纳修斯的眼睛。
“它是我的伙伴。”
“它是深渊生物。”伊格纳修斯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圣城不允许深渊生物进入。这是千年的规矩,不是针对你。”
“如果我把它留在外面呢?”
伊格纳修斯沉默了一秒。“你可以进城。它不能。”
林舟从马上跳下来,站在伊格纳修斯面前。他比枢机主教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对方的脸。夕阳在他身后沉落,将他的影子投在城门前的地面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林舟说,“它跟了我十几天,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任何人类。它比城里的大部分人都更懂得什么叫‘不伤害’。”
伊格纳修斯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你不是在请求许可。”
“不是在请求。”林舟说,“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要么我和它一起进去,要么我们都不进去。你选。”
沉默。
城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商贩、农夫、骑士、祭司、孩子——所有人都看着这个银发的女人和那只趴在她肩头的蜘蛛。夕阳将她的银发染成了金色,紫红色的瞳孔在光线中微微发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煤。
文森特站在两人之间,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伊格纳修斯看着林舟,看了很久。
“你和她很像。”他最终说。
“谁?”
“塞西莉亚·晨星。”伊格纳修斯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林舟能听到,“她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它不是武器,它是我的朋友。’然后她的‘朋友’杀死了十七名圣殿骑士。”
林舟没有退缩。“我不是塞西莉亚。”
“每个人都说自己不是塞西莉亚。”伊格纳修斯后退了一步,转身面向人群,“让她进去。”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伊格纳修斯举起一只手,议论声戛然而止。
“深渊监视者的身份受圣光契约保护。”他说,声音平静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契约不是儿戏。让她进去。”
人群缓缓让开了一条路。
伊格纳修斯转过身,最后看了林舟一眼。“但你要记住,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圣光。你可以进来,但你会不舒服。你会失眠,会做噩梦,会觉得自己的皮肤在燃烧。那不是攻击,是这座城市的本能反应,就像人的身体会排斥进入血管的异物。”
他停顿了一下。
“你能忍多久?”
“需要忍多久就忍多久。”林舟说。
伊格纳修斯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了城门洞,白色的长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
文森特走到林舟身边,压低声音。“你刚才不应该那样跟他说话。”
“我知道。”林舟说,“但他也不会因为我说几句好话就喜欢我。”
文森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走吧。你的住处安排在审判庭的客房里,那里的圣光浓度比城里其他地方低一些。”
林舟牵着燕麦,跟在文森特身后,走进了圣城兰斯。
脚踏上城门内的石板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个城市的空气都在排斥他。皮肤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同时扎着。胸口有些发闷,呼吸变得比平时费力了一些。
小八在他肩头发出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嘶鸣。
“忍一下。”林舟低声说,“很快就到了。”
小八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八条腿收得更紧,整只蜘蛛在微微发抖。
文森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们穿过一条宽阔的石板路,两旁是整齐的石头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路上的人看到林舟,都停下脚步,让到一边,用那种混合了恐惧和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走了大约十分钟,文森特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后面是一座灰白色的石楼,看起来像是某种官方的建筑——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窗户很小,给人一种严肃而压抑的感觉。
“审判庭的客院。”文森特推开铁门,“条件简陋,但安全。这里没有圣光符文,你可以睡个好觉。”
林舟把燕麦拴在院子里的一根柱子上,跟着文森特走进了石楼。走廊很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八条腿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文森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水壶。床上的被褥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盘水果——苹果和梨,像是刚刚摘下来的。
“晚餐会有人送来。”文森特把钥匙放在桌上,“会议在后天上午开始。这两天你尽量不要出门。”
“怕我惹麻烦?”
“怕麻烦找你。”文森特看着林舟,“你今天已经引起了足够的注意。伊格纳修斯是教廷中最有影响力的枢机之一,他不是你的敌人——但他也不是你的朋友。他支持你参加枢密会议,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舟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白色的布料柔软而干燥,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他已经十几天没有睡过真正的床了。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问,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是平静的陈述,“深渊眷属?人类王国的敌人?教廷的棋子?”
文森特沉默了几秒。
“你是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他说,“一个被困在错误的身体里、错误的世界中的玩家。其他的身份——深渊监视者、深渊眷属、塞西莉亚的继承人——都是别人贴在你身上的标签。你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撕掉。”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不管你选什么,记住一件事——在圣城,没有人会忘记你是深渊眷属。他们会看着你,等着你犯错,等着你露出獠牙,等着你变成第二个塞西莉亚。你不能犯错。一次都不行。”
门关上了。
林舟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盘水果。苹果是红色的,梨是金黄色的,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果肉脆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被褥上,留下一个浅黄色的印子。
小八从地上跳上来,趴在他腿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膝盖上。它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座城市。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圣光之力对深渊生物来说就像慢性毒药,不会致命,但会持续地、无休止地折磨着它们的每一根神经。
“忍一下。”林舟把苹果核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小八,“两天。会议结束我们就走。”
小八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把脑袋埋进他的掌心里。
林舟躺下来,把小八放在胸口。蜘蛛的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身体,腹部有节奏地起伏着。它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一些——圣光之力的影响。
他闭上眼睛。
皮肤上的刺痛感没有消失。胸口的沉闷感没有消失。城市的圣光之力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挤压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皂角的清香,和深渊区域硫磺与焦油的气味完全不同。
他想念那个气味。
想念大胖鳞片上温热的触感,想念小晶体内流动的暗红色光芒,想念大个沉默的守护,想念小火嘴里偶尔喷出的火星。想念暗巢洞穴里那床旧毯子的霉味,想念裂隙深处那颗心脏的跳动声。
咚。咚。咚。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在圣城兰斯的地下,在那座千年来被教廷当作圣物供奉的大教堂深处,第二颗心脏正在沉睡。
而他必须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