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没有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圣城的夜晚比白天的压力更大——白天的时候阳光和人群的注意力分散了一部分圣光之力,到了夜里,整座城市的圣光符文开始运作,空气中的压迫感反而加重了。他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压着,每呼吸一口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倍的力气。
小八趴在他胸口,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身体,呼吸倒是平稳。这只蜘蛛比他更能扛——或者说,它对痛苦的感知方式和他不同。深渊生物没有“忍耐”这个概念,它们只有“适应”或者“死亡”。小八选择了适应,所以它睡着了。
林舟羡慕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皂角的清香让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床单——那种用皂角水洗过的、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布的味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外婆了。在原来的世界里,外婆在他上大学那年去世,他赶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张遗像和一群不太认识的亲戚。他在灵堂里站了一个小时,然后坐火车回了学校,第二天照常上课。
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
他在床上躺到半夜,然后坐了起来。
小八被他惊动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嘶鸣,八条腿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它没有醒。
林舟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走廊很安静。油灯还亮着,但火焰已经烧得很低了,只剩下一点点橘黄色的光在灯芯上跳动。石板地面冰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听起来比实际上大得多。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不知名的树下。燕麦被拴在柱子上,低着头睡觉,听到他的脚步声,耳朵转了转,没有抬头。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银白色。
他抬头看着月亮。
在深渊区域没有月亮。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他已经十几天没有见过月亮了,现在看到了,反而觉得陌生——月光太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像是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过于明亮的灯。
“你也睡不着?”
声音从院子的角落里传来。林舟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莉迪亚。
女祭司今天没有穿那身白色与金色相间的祭司长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便服,金发披散在肩上,没有编成辫子。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年轻了一些——不是年龄上的年轻,是一种卸下了某种身份之后的轻松。
“你住在这里?”林舟问。
“隔壁。”莉迪亚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月亮,“文森特安排的。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有个人在旁边比较好。”
“‘出了什么事’指的是什么?”
莉迪亚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林舟没有回答。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一个穿着深蓝色便服,意外地像是一对。
“你见过塞西莉亚吗?”林舟突然问。
莉迪亚愣了一下。“怎么可能?她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感兴趣?上次谈判的时候,你一眼就认出了深渊印记。”
莉迪亚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的老师——上一任的圣光祭司——她的毕生研究就是塞西莉亚。”
“研究什么?”
“研究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莉迪亚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在讲一个她从小听到大的、已经讲了很多遍的故事,“我的老师说,塞西莉亚不是教廷描述的那种怪物。她确实和深渊意志建立了联系,但她用那种联系做的事情不是扩张污染,而是控制污染。她建立了一套符文系统,将裂隙的扩张速度降低了百分之六十。”
“然后呢?”
“然后教廷杀了她。”莉迪亚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他们觉得她在骗人。一个深渊眷属怎么可能帮助人类?怎么可能控制污染?她一定在谋划什么更大的阴谋。所以他们派了白银之鹰,花了三年时间,死了四百二十七个人,终于把她杀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舟。
“她死之后,裂隙的扩张速度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那四百二十七个人白死了。教廷知道吗?知道。但他们不会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塞西莉亚是对的,等于承认他们杀了一个可以帮助人类的人。”
林舟沉默了。
“你知道这些事,为什么还留在教廷?”
莉迪亚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笑。
“因为离开教廷,我能去哪儿?”她说,“我是圣光祭司。我的力量来自圣光,我的身份来自教廷,我的整个生活都是建立在这座城市、这座教堂、这个信仰之上的。离开这里,我什么都不是。”
她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蓝色眼睛映得像两汪清水。
“而且,我的老师说,不要离开。留下来,从内部改变它。很难,很慢,但至少有可能。”
林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祭司和他在城门口看到的那个冷静的、专业的谈判对手不是同一个人。城门口的她是一副铠甲,现在这副铠甲被卸下来了,露出里面那个年轻的、困惑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女孩。
“你觉得我能改变什么?”林舟问。
莉迪亚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已经在改变了。E-03区域的深渊浓度下降了百分之十六。这个数字七位枢机主教都看到了。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在想——如果这个深渊眷属真的能控制污染,那我们过去一千年都在干什么?”
“在打仗。”
“对。在打仗。”莉迪亚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打深渊、打异端、打所有不信圣光的人。一千年了,越打裂隙越大,越打污染越重。也许——也许该换一种方式了。”
林舟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舟说,“只是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说客。”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的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很干净,没有城门口那种刻意的冷静,也没有谈判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一个年轻女人在月光下笑,那么简单。
“早点睡吧。”莉迪亚说,“明天的会议会很漫长。七位枢机主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文森特会帮你挡掉大部分,但有些问题你必须自己回答。”
“什么问题?”
莉迪亚想了想。“比如——你到底是人类还是深渊生物。比如——如果有一天教廷和深渊开战,你会站在哪一边。比如——你肩头那只蜘蛛,到底是宠物还是武器。”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苹果好吃吗?”
林舟愣了一下。“什么?”
“桌上的苹果。是我放的。”莉迪亚没有回头,“审判庭的客房从来不准备水果。那是我的口粮。”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林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苹果汁——刚才吃苹果的时候滴在手指上的,已经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糖膜。
“难怪那么甜。”他低声说。
他走回房间,小八还在床上睡着,八条腿摊开,腹部有节奏地起伏。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小八的背。
“明天,”他说,“你要待在房间里。不能跟我去教堂。”
小八没有醒。它在梦里翻了个身,八条腿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林舟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圣光之力的压迫感还在,但比之前轻了一些——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因为莉迪亚的话让他分了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莉迪亚在月光下的脸。蓝色的眼睛,金发散在肩上,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
“从内部改变它。”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直播间。想起了那些弹幕,那些礼物,那些熟悉的ID。如果他还在直播,如果他的观众能看到现在这一幕——一个深渊眷属和一名圣光祭司在月光下聊天,互相分享苹果和心事——他们会怎么想?
“这什么剧情走向?”他学着弹幕的语气低声说,“魔女和祭司,可以嗑。”
然后他自己笑了。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小八在他胸口打着细微的呼噜,声音很小,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
林舟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