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舟醒了,不是被阳光叫醒的——圣城的清晨没有阳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压在屋顶上,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
小八还在睡。它把八条腿全部缩在身体下面,整只蜘蛛看起来像一个毛茸茸的圆球,趴在他的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它。昨晚它被圣光之力折磨得不轻,让它多睡一会儿也好。
他从床上坐起来,小八从他胸口滚到被子上,发出一声含糊的嘶鸣,然后继续睡。
桌上那盘水果还在,苹果少了一个——被他吃了。梨还在,两个,金黄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拿起一个梨咬了一口,比苹果更甜,汁水更多,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桌面上。
他把另一个梨揣进暗袋里,留给小八。
洗漱的水是凉的,冰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的皮肤,紫红色的瞳孔,银色的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天,已经不像最初那样陌生了。但他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恍惚一下,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
“今天会很漫长。”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艾莉西亚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森特在院子里等他。
审判官今天穿了全套的白色礼服,银灰色的轻甲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的领口别着审判庭的徽章——一把竖着的剑,剑刃上缠绕着荆棘。他的深棕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审判庭的客院,沿着昨晚来时的路往回走。清晨的圣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摆摊,看到林舟走过,手里的动作停了,目光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街角。
林舟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他直视前方,跟着文森特的脚步,一步也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
“今天有七个人。”文森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伊格纳修斯你见过了。剩下的六个人里,有三个支持你,两个反对你,一个还没有表态。”
“支持我的是什么人?”
“不是支持你。”文森特纠正他,“是支持‘与深渊谈判’这个策略。他们不信任你,但他们信任数据——E-03区域的深渊浓度下降是事实。只要能证明这个事实不是偶然,他们就会站在你这边。”
“反对我的人呢?”
文森特沉默了一下。“反对你的人不信任任何数据。他们认为深渊生物天生就是邪恶的,不管浓度下降多少,不管污染控制得多好,你终有一天会露出獠牙。”
“因为他们觉得我是塞西莉亚。”
“因为他们觉得所有深渊眷属都是塞西莉亚。”文森特说,“塞西莉亚背叛了教廷的信任,这是事实。你不能怪他们不相信你。”
“我没有怪他们。”林舟说,“我甚至觉得他们是对的。”
文森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深渊眷属和人类之间的和平,”林舟说,“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实现,一千年前就实现了。到现在还没有实现,说明它本身就很难。我不指望一次会议就能改变什么。”
“那你来干什么?”
林舟想了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这座城市的真实面目。”林舟说,“看那些在城门外面想象不到的东西。”
文森特没有继续问下去。
圣光大教堂在圣城的正中心。
从远处看,它像一座山。白色的石墙从地面拔地而起,向上延伸了至少五十米,顶部的金色穹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轮被云层遮住的太阳。教堂的正面开着三道拱门,中间的拱门最大,高约二十米,门扇是青铜铸造的,上面刻满了圣光纹章和天使的浮雕。青铜门扇在晨光中泛着深绿色的光泽,门上的浮雕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那些天使的面容——庄严的、慈悲的、不带任何情感的。
林舟站在拱门前,抬头看着那些浮雕。
他能感觉到。圣光之力在这里浓烈到了几乎可以触摸的程度。空气是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的皮肤在刺痛,胸口在发闷,呼吸比在客院的时候更加费力。每吸一口气,都像是把一块烧红的炭吞进肺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还好吗?”文森特问。
“还好。”
文森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他推开青铜门扇,门轴发出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教堂内部比外部更加宏伟。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阳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蓝色的、红色的、金色的光斑。两侧的墙壁上排列着巨大的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圣光符文,符文中流动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活物。
教堂的尽头是一座祭坛,祭坛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圣·奥古斯丁——教廷的创始人——手持圣典,站在一道巨大的深渊裂隙面前。裂隙中涌出无数深渊生物,而圣·奥古斯丁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表情。
林舟盯着那幅壁画看了很久。
文森特说的圣·奥古斯丁是深渊眷属。这幅画上的他,站在深渊裂隙面前,脸上没有仇恨,只有悲悯。
如果文森特说的是真的,那这幅画里藏着的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这边走。”文森特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们穿过教堂的主殿,走进右侧的一条走廊。走廊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墙壁上没有壁画,只有一盏接一盏的油灯,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很小,只比普通房间的门大一点点。文森特在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不大,大约能坐二十个人。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圆桌,圆桌的桌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圣光纹章,纹章的中心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发着金光的石头。
【圣光之核碎片】
【品质:史诗】
【说明:圣光之核的碎片之一,与深渊之核碎片属于同一体系。圣光与深渊本就是同一力量的两面。】
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圣光之核碎片。七颗心脏中的第二颗,就放在这间会议室的桌子上,在七位枢机主教的眼皮底下,被当作圣物供奉了一千年。
圆桌周围已经坐满了人。
七位枢机主教,七种颜色的长袍——白色、红色、蓝色、绿色、紫色、黑色、金色。伊格纳修斯坐在白色长袍的位置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林舟。
其他六位主教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面无表情。
文森特没有坐下。他站在林舟身后,像一道影子。
“请坐。”伊格纳修斯指了指圆桌对面的一把空椅子。
林舟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没有扶手,硬邦邦的,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深渊事务枢密会议现在开始。”伊格纳修斯的声音在圆形房间中回荡,没有扩音器,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本次会议的唯一议题——深渊裂隙E-03区域的管理者,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是否有资格获得教廷的正式承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主教。
“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开始了。”
沉默。
然后那位穿红色长袍的主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过木头。“深渊浓度下降的数据,我们看到了。但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怎么证明这些数据不是偶然?不是深渊意志的某种策略?不是故意降低浓度来麻痹我们,然后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发动更大的攻击?”
林舟看着他的眼睛。“数据是连续十三天的监测结果,每天三次,每次取三个不同的采样点。如果是偶然,连续十三天都偶然的概率是多少?如果是策略,深渊意志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麻痹一个只有六个人的要塞?它在裂隙深处沉睡了一千年,突然醒过来就为了骗你们?”
红色长袍的主教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反驳。
蓝色长袍的主教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多。“你控制深渊污染的方法是什么?能不能推广到其他观测点?”
“方法是我体内的深渊印记。”林舟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深渊印记在圣光之核的光芒中缓缓旋转,像一团被金色海洋包围的暗红色火焰,“深渊印记让我可以感知深渊能量的流动,并通过调整能量分布来控制污染浓度。这个方法能不能推广——我不知道。因为我目前只发现了我一个人有深渊印记。”
“圣·奥古斯丁也有。”绿色长袍的主教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圣·奥古斯丁也有深渊印记。”绿色长袍的主教重复了一遍,“他的印记在左手掌心。教廷的古老文献中记载过,他用印记控制了深渊裂隙的扩张,保护了北方边境三百年。直到他死后,裂隙才开始重新扩张。”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伊格纳修斯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舟能听出其中的分量。
“如果有一天,”伊格纳修斯说,“深渊意志命令你攻击人类。你会怎么做?”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舟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
“深渊意志不会命令我。”他说。
“如果呢?”
“如果它命令我,”林舟说,“我会拒绝。”
“你怎么拒绝?你是深渊眷属,你的力量来自深渊意志。拒绝它,你会失去一切——力量、身份、你的军团、你的领地。你什么都不是。”
林舟看着伊格纳修斯的眼睛。
“我本来就是什么都不是。”他说,“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一个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没有对象、只有两万个粉丝的小主播。深渊意志给了我力量,给了我身份,给了我一个可以站着说话的地方。但如果它用这些东西来要挟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宁可回去当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主播。”
房间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伊格纳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的笑。
“你不是塞西莉亚。”伊格纳修斯说,“塞西莉亚不会说这种话。她太想要力量了。她太想要身份了。她太想要别人承认她了。所以当深渊意志给她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什么都愿意做。”
他看着林舟。
“你不一样。你不想要这些东西。或者说——你不怕失去它们。”
林舟没有回答。
伊格纳修斯转向其他六位枢机主教。“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
“那就投票吧。”
投票的结果是四比三。四位主教赞成承认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的深渊监视者身份,三位反对。
伊格纳修斯站起身,从长袍的内袋中取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决议的内容。他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羊皮纸推到圆桌中央。
“从今天起,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被教廷正式承认为深渊裂隙E-03区域的管理者。她的身份受圣光契约保护,任何攻击她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教廷的背叛。”
他停顿了一下。
“同时,她必须每三个月向教廷提交一次深渊浓度监测报告。如果报告数据造假,或者E-03区域的污染浓度连续三个月上升,契约自动失效。”
林舟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了。主教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有的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有的连看都没看。红色长袍的主教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什么也没说。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林舟和文森特。
文森特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文森特终于开口,“是真的吗?”
“什么话?”
“关于你什么都不怕失去。”
林舟沉默了一下。
“假的。”他说,“我怕失去很多东西。但我不想让伊格纳修斯知道。”
文森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林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圆桌中央那块发着金光的石头。
圣光之核碎片。
第二颗心脏。
他现在不能拿。但他知道它在这里。
他转身跟着文森特走出房间,走过那条狭窄的走廊,走过教堂的主殿,走过那些彩色的光斑和沉默的石柱。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壁画。
圣·奥古斯丁站在深渊裂隙面前,脸上是悲悯的表情。
你的心脏在这里。那我的呢?
他没有问出口。
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