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林舟在圣城多待了两天。
不是他想待，是文森特不让走。“决议虽然通过了，但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办。”审判官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林舟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摸剑柄——紧张的时候摸剑柄，是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有的习惯。
莉迪亚私下告诉他，反对派的三位枢机主教在会议结束后联名向教廷总部提交了异议书，要求重新审议决议。按照教廷的规矩，异议书需要至少五天的时间来处理。在这五天里，他不能离开圣城。
“所以我是人质。”林舟说。
“你是客人。”莉迪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疚，“只是暂时不能走。”
林舟没有再说什么。人质也好，客人的好，都是一个意思——他被困在这座对他而言如同毒气室的城市里，直到那些穿长袍的老头们吵出一个结果。
小八的状态越来越差。
第二天早上，林舟发现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他胸口睡觉，而是蜷缩在床底下，八条腿紧紧收拢，头埋在身体下面。他趴在地上把它从床底下捞出来，捧在掌心里，发现它的体温比平时低了很多。
“小八。”他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小八抬起头，八只单眼半睁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了回去。
莉迪亚来送早餐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脸色变了。
“它怎么了？”
“圣光之力。”林舟说，“它在被慢慢消耗。”
莉迪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面包和热汤。她看着掌心里奄奄一息的蜘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林舟说。
“什么？”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圣光之力比较弱？地下室、地窖、什么都行。”
莉迪亚想了想。“有。”
审判庭客院的地下室在石楼的底层，从走廊尽头的楼梯下去，走二十几级台阶就到了。门是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莉迪亚点亮了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地面上铺着石板，墙壁是粗粝的石头，没有任何装饰。
林舟走进地下室，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圣光之力确实比上面弱了很多。不是完全没有，但至少不会让小八的体温继续下降了。他蹲下身，把小八放在墙角的地面上。蜘蛛的八条腿触碰到冰凉的石板，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好点了吗？”林舟问。
小八发出一声极低的嘶鸣，像是在说“好了一点”。
莉迪亚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它跟了你多久？”
“十几天。”
“十几天，”莉迪亚重复了一遍，“就这么亲了？”
林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摸了摸小八的背，站起身，看着莉迪亚。“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地方。”
“没什么。”莉迪亚转身走上楼梯，“早饭在桌上，趁热吃。”
林舟跟着她回到房间，吃了一顿沉默的早餐。面包是刚出炉的，外皮酥脆，里面松软，抹上黄油之后香气扑鼻。热汤是蔬菜汤，里面有胡萝卜、土豆和洋葱，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
莉迪亚坐在他对面，没有吃，只是看着他吃。
“你看什么？”林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吃东西的样子。”莉迪亚说，“你吃东西的时候不像深渊眷属。”
“深渊眷属应该怎么吃东西？”
“应该把食物撕碎，连骨头一起吞下去。”莉迪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教廷的宣传画里都是这么画的。”
林舟忍不住笑了。“那些画是谁画的？他见过真的深渊眷属吗？”
“没有。”莉迪亚也笑了，“他们只是照着传说画的。传说是怎么样的，他们就怎么画。没有人关心真正的深渊眷属是什么样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下午有事吗？”莉迪亚突然问。
“没有。等人吵架的结果。”
“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舟看着她。“什么地方？”
莉迪亚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昨天在会议上看到了圣光之核碎片。但你不知道的是——那颗碎片不是完整的圣光之核。它只是一小块。真正的圣光之核在大教堂的地下。”
林舟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没有让表情露出任何变化。“你怎么知道？”
“我的老师告诉我的。”莉迪亚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她说，圣光大教堂建在一座更古老的建筑上面。那座建筑不是人类建造的，是——先驱者。”
先驱者。林舟在第三卷的大纲中见过这个词。创造深渊与圣光体系的古老文明，在千年前的战争中同归于尽，留下了七颗心脏。他以为这只是后续章节才会展开的设定，没想到在这里就已经出现了线索。
“先驱者是什么？”他装作第一次听说。
“一个比人类更古老的种族。”莉迪亚说，“老师没有说太多，只说她在地下墓穴的最深处发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她说那些东西如果被教廷知道，整个信仰都会崩塌。”
“她告诉你这些，不怕你说出去？”
“她告诉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不会说。”莉迪亚站起身，“下午三点，我在大教堂的后门等你。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她走了。留下林舟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面包和已经凉了的蔬菜汤。
下午三点，林舟准时出现在大教堂的后门。
莉迪亚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她今天没有穿祭司长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修女。如果不是那双蓝色的眼睛太过明亮，很难把她和“圣光祭司”这个头衔联系在一起。
“跟我来。”她说。
大教堂的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石墙，没有任何装饰。走了大约五十米，走廊分成两条岔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莉迪亚选择了左边。
左边是一条螺旋向下的楼梯。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撞到墙壁。墙壁上的油灯每隔十步才有一盏，灯光昏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像两条黑色的蛇在蜿蜒向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普通的那种冷，是一种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带着霉味和潮湿的阴冷。林舟的深渊眷属体质让他对温度变化不太敏感，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圣光之力正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能量。
“这里已经不在教堂的范围内了。”莉迪亚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我们在教堂的地基下面，大概往下走了有——三十米？”
“四十米。”林舟说。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台阶，从入口到现在已经走了二百四十级，每一级大约十五厘米，加起来就是三十六米。加上他的估算误差，大约四十米。
莉迪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算出来的。
楼梯到底了。面前是一扇石门，石门上面刻着一行字——不是通用语，也不是深渊语，而是一种林舟从未见过的文字。那些字符由直线和圆点组成，排列整齐，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先驱者的文字。”莉迪亚说，“老师说，这扇门后面就是她发现那些东西的地方。但她没有进去。”
“为什么？”
“因为她打不开。”莉迪亚伸出手，放在石门上，“这扇门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一把是圣光之力，一把是深渊之力。她只有一把。”
林舟看着石门，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掌心贴在石门上。暗红色的深渊印记在掌心中旋转，与石门表面的古老符文产生了共鸣。符文中那些直线和圆点开始发光，先是暗红色的，然后渐渐变成了金色——莉迪亚也在门的另一侧注入了圣光之力。
金色与暗红色的光芒在符文中交织、融合，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石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轰鸣。
然后它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比上面的会议室大三倍。房间的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上托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球体。球体的内部，有一颗心脏。
和裂隙深处那颗一模一样。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跳动频率。不同的是——这颗心脏的颜色不是暗红色的，而是金色的。金色的光芒在球体内部脉动，像一轮被封印在琥珀中的太阳。每跳动一次，整个房间就会震颤一下，石柱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就会微微扩大一些。
【圣光之核·完整版】
【品质：神话】
【说明：圣光与深渊本就是同一力量的两面。这颗心脏与深渊之核的第一颗心脏属于同一生命体。集齐七颗心脏，将唤醒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的力量。】
林舟站在石柱前，看着那颗金色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唤他。不是用语言，不是用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共鸣。就像在裂隙深处那颗暗红色心脏的呼唤一样，只是频率不同。一个是低音，一个是高音，但它们在唱同一首歌。
“这是什么？”莉迪亚的声音在颤抖。她的脸色发白，蓝色的眼睛中倒映着那颗金色心脏的光芒。
“圣光之核。”林舟说，“真正的圣光之核。教廷供奉了上千年的那颗碎片，只是从这颗心脏上剥落的一小块。”
莉迪亚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老师知道……她一直知道……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告诉了你。”
“她只告诉我这里有不该存在的东西。她没有说——她没有说是这个。”莉迪亚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这个……这个东西……它不应该在教廷的地下。它不应该在人类的世界里。它应该——”
“它应该在哪里？”
莉迪亚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恐惧。“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不属于这里。”
林舟转过身，重新看着那颗金色的心脏。
它的跳动频率与掌心的深渊印记产生了共鸣。暗红色的光芒在他的掌心剧烈脉动，与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美丽的、像是极光一样的光晕。
他感觉到了。两颗心脏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联系。它们在互相吸引，像两块磁铁，像两颗被分开太久的星星。
“我需要带走它。”林舟说。
莉迪亚的脸色更白了。“你疯了。”
“也许。”
“如果你带走它，教廷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那枚徽章保护不了你。文森特保护不了你。没有人能保护你。”
“我知道。”
莉迪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蓝色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感。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林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我不带走它，”他说，“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
他没有说谎。深渊意志说过——七颗心脏需要被集齐。如果它们不被集齐，深渊就会失控，裂隙就会扩张，整个北方都会被吞噬。这不是危言耸听，是他亲眼看到的数据——即使在他控制着污染的情况下，裂隙依然在以每年五米的速度扩张。如果不控制，这个速度会翻十倍。
但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莉迪亚。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想把她卷得太深。
“我需要时间。”他说，“不是现在。现在带走它，我出不了圣城。”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林舟说，“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教廷放松警惕。等我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承受拿走它的后果。”
他收回贴在石门上的手，符文中的光芒缓缓熄灭。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重新合拢。
金色心脏的脉动声消失了。房间恢复了寂静。
林舟转身看着莉迪亚。“你会告诉别人吗？”
莉迪亚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最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真的有一天拿走它，”莉迪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石壁听到，“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只拿你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
林舟看着她蓝色的眼睛。
“好。”他说。
两个人沿着螺旋楼梯向上走，一前一后，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比实际上沉重得多。
走到楼梯顶部的时候，莉迪亚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师说过一句话，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什么话？”
“她说，‘信仰是一座牢笼。你以为你在守护它，其实是它在囚禁你。’”
她推开门，走进了教堂后廊的光线中。
林舟站在楼梯口，看着她金色的辫子在光线下晃了晃，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深渊印记。暗红色的光芒在缓缓旋转，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两颗心脏。一颗在脚下，一颗在深渊。
还有五颗。
他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但至少，他知道了其中一颗的位置。
而这件事，整个教廷只有两个人知道——他和莉迪亚。
他走出楼梯间，走进教堂的后廊。阳光从彩色玻璃窗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蓝色的、红色的、金色的光斑。他穿过那些光斑，走过沉默的石柱，推开教堂的后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微微发烫。
他攥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