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林舟坐在裂隙边缘,双腿悬空,脚底下是数百米深的深渊。暗红色的光芒从下方涌上来,将他的脸照得像烧红的铁。大胖趴在他身边,巨大的头颅搁在他的膝盖上,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喉咙深处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小八蜷缩在他怀里。蜘蛛的体温恢复了一些,不再是冰凉,而是微微温热。它的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林舟的手臂,头部贴在他的手腕上,腹部的呼吸缓慢而平稳。
小晶趴在裂隙边缘,体内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流动。它没有睡——晶虫不需要睡眠,但它会进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来节省能量。此刻它没有休眠。它只是趴在那里,纯白色的眼睛注视着裂隙深处,身体随着心脏的脉动微微震颤。
嗡鸣声在持续。不是响,是低。低到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那种振动不是通过耳朵传进大脑的,而是通过骨头。整个裂隙都在振动,从最深处到最边缘,每一块岩石、每一粒灰尘都在以同样的频率振动。
林舟闭上眼睛,试着不去听那个声音。
他做不到。
“明天,我要去找第三颗心脏。”他开口,声音在嗡鸣中显得有些飘忽。
大胖的耳朵动了动。
“线索在矮人王国。铁锤的故土。如果运气好的话,那里有一颗。”
小八的腿收紧了一些。
“你不能去。”林舟低头看着怀里的蜘蛛,“圣城那一次你已经受不了了。矮人王国的地下隧道比圣城更深、更窄、更黑。那里的空气不适合你。”
小八发出一声嘶鸣,不是委屈,是愤怒。
“我知道你不高兴。”林舟说,“但我不带你去,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小八的嘶鸣戛然而止。
沉默在裂隙边缘蔓延。大胖睁开眼睛,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林舟,像是在问“那我呢”。
“你也不能去。”林舟说,“你的体型进不了隧道。而且裂隙这边需要你。心脏加速苏醒的时候,必须有人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东西靠近。”
大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不满的吼叫。
“小晶跟我去。”林舟说,“它能感应晶簇,能在黑暗中带路。而且它的体型小,能进隧道。”
小晶的振动加快了一些——它在兴奋。
“小火也跟我去。”林舟说,“隧道里可能有需要火焰的东西。”
小火从洞穴里爬出来,嘴里喷出一团火星,算作回答。
“大个留在这里。”林舟看向岩台上那个沉默的亡灵,“黑影也留下。帮我盯着要塞那边。如果白银之鹰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大个沉默地点头。黑影从洞穴入口的阴影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叫声。
分配完了。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但没有人高兴。大胖把脑袋从他膝盖上移开,趴在地上,尾巴不再拍打地面。小八把脸埋进他的手腕里,一动不动。连小晶的光芒都暗了一些。
林舟知道它们为什么不高兴。不是因为不能跟着他去,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不想让你死”——太像告别了。
“我不会死的。”他说。
没有人相信他。
天快亮的时候,林舟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梦到了那颗心脏。不是裂隙深处的那颗,是圣城地下的那颗——金色的、被封印在透明球体中的那颗。它在跳动,金色的光芒在球体内部脉动,每跳动一次,球体表面的裂纹就扩大一些。
裂纹已经很多了。从顶部到底部,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他上次看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是共鸣加速了裂纹的扩散。两颗心脏之间的距离越近,共鸣越强,封印的负担就越重。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深渊意志的低语,是另一种声音——更清晰、更年轻、更像人类的声音。
“帮帮我。”
他醒了。
小八正用前腿拍打他的脸颊。蜘蛛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表情是一种急切的、焦虑的催促。
“怎么了?”林舟坐起来。
小八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裂隙边缘,用前腿指着下方。林舟走过去,向下望去——
嗡鸣声停了。
不是变慢了,不是变小了,是彻底停了。
裂隙深处的暗红色光芒也在减弱,从血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暗。
“停了?”林舟皱眉。
不对。不是停了,是——听不到了。心脏还在跳,但频率已经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不是变慢,是变快了。快到了声音的极限,快到了振动的极限,快到了连岩石都跟不上的程度。
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岩石在振动,剧烈的、高频率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石深处疯狂地颤抖。
“小晶!”他喊道。
晶虫从洞穴里爬出来,体内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它的振动急促而混乱,几乎无法被翻译成语言。林舟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那些混乱的振动中提取出几个清晰的词——
“快。很快。非常快。”
“什么很快?”
“出生。它要出生了。”
林舟站起身,看着裂隙深处那团近乎黑色的暗。
他没有时间了。
“小火!小晶!”他喊道,“跟我走!”
火蝾螈从洞穴里弹射而出,落在他脚边,嘴里喷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焰。小晶从裂隙边缘爬过来,六条腿在岩石上快速移动。
林舟跑进洞穴,从旧毯子下面翻出那张地图,展开。地图上标注了暗巢、焦土荒原、迷雾森林、白银之鹰要塞、圣城兰斯。在圣城的南边,有一片空白区域——那是矮人王国的故土,铁锤的家乡。
他没有去过那里。不知道路,不知道距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但他必须去。
他抓起短剑别在腰间,将地图塞进暗袋,又从角落里翻出那瓶healing salve和最后两块面包。小八从他身后跑过来,八条腿抱住他的小腿,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嘶鸣。
“不行。”林舟蹲下身,把小八从腿上摘下来,放在旧毯子上,“你留下。帮我看好大胖。”
小八的八只单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水。蜘蛛不会哭,但它的眼睛里有液体在聚集。
林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我会回来的。”
他转身走出洞穴。小火和小晶在洞口等他。大胖趴在地上,巨大的头颅低垂着,金红色的竖瞳中没有平时的懒散,只有一种沉重的、像是石头一样的沉默。
林舟走到大胖面前,伸手抱住它的头,把脸贴在它的鳞片上。
“等我回来。”他说。
大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
林舟松开手,翻身上了燕麦。母马在晨光中打了个响鼻,四蹄踏着地面,像是在催促。
“走。”
燕麦冲下了斜坡,朝南狂奔。小火跟在他脚边,橙红色的身体在灰绿色的苔藓上像一团移动的火。小晶的六条腿在岩石上快速移动,速度不比马慢。
暗巢在身后越来越远。大胖的身影在裂隙边缘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小八站在大胖的头顶,八条腿张开,看着林舟的背影消失在迷雾中。
它没有叫。
只是看着。
林舟骑在马上,风吹得他的银发向后飘扬。燕麦的四蹄在土路上翻飞,溅起的泥土打在小火身上,火蝾螈不躲不闪,只是加速,再加速。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从暗巢到矮人王国,骑马至少需要五天。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七千二百分钟。心脏的苏醒速度在加速,也许不等他走到一半,那个东西就已经出生了。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小晶!”他喊道,“有没有近路?”
小晶在他身后奔跑,体内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它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振动——
“地下。有路。更快。但危险。”
“多快?”
“三天。”
三天。比五天少了两天。两天的时间差,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走地下!”
小晶的振动变得更加急促——“很危险。”
“我不怕危险。”林舟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燕麦喘着粗气,鼻孔喷出一团团白色的水雾。他拍了拍母马的脖子,“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燕麦转了转耳朵,没有走。
林舟跟着小晶走进了森林深处。在一棵巨大的紫色古树后面,有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被藤蔓和苔藓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小晶带路,他永远不可能找到。
【地下隧道网络·入口】
【警告:该区域活跃着大量等级15-25的深渊生物。建议组队进入。】
又是这条提示。上次看到的时候,他的等级是6。现在是9。差得还远。
但他没有时间等了。
“走。”
小晶第一个钻进了洞口,体内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通道。小火跟在小晶后面,橙红色的鳞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暖光。林舟走在最后,弯腰低头,在低矮的通道中艰难前行。
身后,洞口的光线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前方,只有小晶的光芒和小火的暖光,在无尽的黑暗中跳动着,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林舟在黑暗中走着,每走一步,脚下就会踩到碎石或者枯骨。通道比他想象的更加狭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肩膀,头顶的岩石不时撞到他的额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死了很久,尸体都没有人收拾。
小晶在前方停下,体内的光芒剧烈闪烁。
“怎么了?”林舟问。
小晶的振动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有东西。前面。在等我们。”
林舟握紧了短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不是光,是眼睛。两双、四双、八双——越来越多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星星,只是这些星星是血红色的。
【深渊隧虫】
【等级:18】
【类型:深渊异虫/穴居】
【说明:在地下隧道中生活的群居性生物,视觉退化,听觉和嗅觉极其敏锐。对振动极为敏感,任何在地面上行走的生物都会引起它们的注意。】
【弱点:强光、火焰、高频声音。】
小火的嘴里亮起了橙红色的光芒。它张开嘴,一道火焰柱喷出,照亮了整个通道——
前方大约二十米处,隧虫挤满了通道。它们每只大约有一米长,身体呈灰白色,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长满了牙齿的嘴。嘴的周围生长着六根触须,触须在空气中不断摆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和振动。
火焰照亮它们的一瞬间,所有隧虫同时发出了尖叫。不是嘴在叫——是它们的身体在振动,那种高频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震得林舟的耳膜生疼。
小火没有停。第二发火焰接踵而至,橙红色的火柱吞没了最近的三只隧虫。它们的身体在火焰中剧烈扭曲,灰白色的皮肤被烧焦、开裂、崩解,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但更多的隧虫涌了上来。
它们不怕火。或者说,它们的数量太多了,火根本烧不过来。
小晶冲到了林舟身前,体内的光芒从暗红色变成了亮橙色——它在释放某种能量。一道环形的、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小晶的身体中扩散开来,击中了所有靠近的隧虫。
冲击波不是攻击。是共鸣。
隧虫的身体在共鸣中僵住了。它们的触须停止了摆动,身体停止了振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跑!”林舟喊道。
他冲过那些僵住的隧虫,短剑在黑暗中胡乱挥舞,砍断了几根触须。小火跟在他脚边,一边跑一边朝后方喷射火焰,封住追兵的路。小晶跑在最后面,体内的光芒在剧烈闪烁,每一次闪烁都释放出一圈共鸣冲击波,阻止隧虫靠近。
他们在黑暗中狂奔了大约十分钟。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林舟几乎是在爬行。膝盖和手掌在碎石上磨破了皮,血混着泥土,黏糊糊的。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右边。两条路都通向黑暗的深处,看不出任何区别。
“哪边?”林舟喊道。
小晶的振动急促而不确定——“左边。但——”
“左边!”
他拐进了左边的通道。小火和小晶跟在他身后。
跑了大约五十米,通道突然开阔起来。林舟直起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从额头滑下来,蛰得眼睛生疼。
他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圣光大教堂的主殿还要大。空间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石棺。石棺的盖子上刻满了符文——先驱者的文字,与圣城地下那扇石门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而在石棺的上方,悬浮着一颗心脏。
暗金色的。
【深渊之核·第三颗】
【品质:神话】
【状态:封印中。】
林舟站在石台前,看着那颗暗金色的心脏。
它比前两颗小一些,只有拳头大小。它的跳动频率也比前两颗慢很多,慢到几乎看不出它在动。但它确实在动——每跳动一次,石棺上的符文就会亮一下,暗金色的光芒在符文的沟槽中流淌,然后慢慢熄灭。
小晶爬到石台边缘,体内的光芒与暗金色心脏产生了共鸣。它的振动变得缓慢而柔和,像是在跟那颗心脏说话。
“它在说什么?”林舟问。
小晶的振动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