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时候，铁锤看了一眼林舟肩头的小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矮人的腿短，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林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小八趴在他肩头，八只单眼打量着前方那个驼背的身影，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它在问“这人可靠吗”。
“可靠。”林舟说，“至少目前是。”
他们沿着裂隙边缘往北走。这条路林舟从来没走过——暗巢在裂隙的中段，往南是迷雾森林和圣城，往北是连绵的荒原和山脉。荒原上的植被越来越少，紫色的树干变成了灰黑色的灌木，灰蓝色的苔藓变成了灰白色的地衣。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一堆碎骨头上。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铁锤停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他擦了擦嘴，看着林舟。
“你那个蜘蛛，能干活吗？”
“能。”
“不是问能不能。是问——它见过血吗？”
林舟愣了一下。“见过。”
“那就行。”铁锤把水囊扔给林舟，“喝点。前面没有水了。”
林舟接住水囊，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皮革味。他把水囊还给铁锤，抬头看向前方。
荒原在脚下延伸，灰黑色的地面一直铺到天际线。天际线上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不是云，是山。连绵的、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平了顶部的山。山体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岩石缝隙中渗出的白色烟雾。
“王座山。”铁锤说，“看到了吗？最高的那座。”
林舟眯起眼睛。最高的那座山在群山的正中央，顶部不是尖的，是平的。像一张巨大的石桌。山的正面有一道垂直的裂缝，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像是被一把巨斧劈开的。
“那是城门。”铁锤说，“以前有一道石桥从裂缝口架到对面的山崖上。桥断了。”
“怎么断的？”
“我砍的。”铁锤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离开的时候砍的。不想让后面的人进去送死。”
“那你现在怎么进去？”
铁锤拍了拍腰间的战斧。“走矿道。”
矿道的入口在山脚下的一片碎石堆里。
铁锤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它。他在碎石堆里翻来翻去，用手扒开一块又一块石头，最后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只够一个人爬进去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头是黑色的，不是天然的黑，是被火烧过的黑。林舟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黑色的石头，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触感。
“火烧的？”他问。
“不是火。”铁锤蹲在洞口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是深渊能量。从矿道深处涌出来的，把石头烤成了这样。”
林舟把手伸进洞口。空气是凉的，但不是正常的凉——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阴冷的、像是从地窖里冒出来的凉。他的深渊感知告诉他，矿道深处有深渊能量在流动，浓度不高，但很稳定，像一条地下河在缓慢流淌。
“小八。”林舟拍了拍肩头的蜘蛛，“你走前面。”
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八条腿在碎石上无声移动，钻进了洞口。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幽蓝色光——这是深渊幼蛛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才会激活的生物荧光，平时看不到，现在在矿道的漆黑中显得格外明显。
林舟跟在小八后面，爬进了洞口。
矿道比他想象的更加狭窄。高度只有一米出头，他只能弯着腰走，头顶不时碰到岩石。铁锤跟在他后面，矮人的身高在矿道里反而成了优势——他几乎可以直着腰走，只是需要低头避开偶尔突出的石块。小火跟在最后面，嘴里含着一团微弱的火焰，用那点光照亮身后的路。
矿道的墙壁上满是凿痕。那些凿痕很旧，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矮人工匠的工艺——每一下凿击的力度和角度都几乎相同，凿痕排列整齐，像某种古老的密码。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工具——鹤嘴锄、铁锹、矿镐——上面沾着黑色的、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液体。
“这里以前挖什么？”林舟问。
“深渊结晶。”铁锤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中回荡，听起来闷闷的，“矮人王国鼎盛的时候，深渊结晶是一种重要的贸易商品。人类买去做圣光武器的燃料，精灵买去做魔法阵的材料，矮人自己用它来锻造传说中的武器。”
“然后呢？”
“然后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铁锤沉默了一下，“有一天，矿工们在地下深处挖到了一面墙。墙不是石头砌的，是一种没见过的金属，上面刻着发光的符文。他们报告了工头，工头报告了国王，国王下令继续挖。他们凿开了那面墙。墙后面——就是那颗心脏。”
铁锤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从那以后，矿道里开始出现奇怪的东西。矿工们在地下走丢了，明明只有一条路，却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有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自己的尸体、死去的亲人、或者某种长着很多条腿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然后深渊污染就开始了。从矿道深处往外扩散，像水一样漫上来。挡不住。”
林舟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圣城地下的那颗金色心脏，想起它在球体中跳动、裂纹在表面蔓延的画面。如果那颗心脏不是被封印在圣光大教堂的地下，而是被挖出来、暴露在空气中，会发生什么？大概和铁炉堡一样。
小八在前面停了下来。
蜘蛛的身体僵住了，八条腿微微张开，头部的八只单眼全部盯着前方的黑暗。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嘶鸣。
“怎么了？”林舟弯着腰走到小八身边，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前方。
矿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左边的那条，黑暗是静止的，像一堵黑色的墙。右边的那条，黑暗在流动——不是风，是某种更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东西在缓缓移动。
“左边。”铁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右边那条路通向王座厅，但那里的深渊浓度太高了，走不过去。”
“那左边呢？”
“左边是废弃的矿工宿舍。绕过去，能到王座厅的后门。”
林舟盯着右边那条路。黑暗在流动，缓慢的、粘稠的，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他的三颗心脏同时加速了跳动——不是恐惧，是共鸣。那条路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和他的心脏对话。
“先走左边。”林舟说。他还不准备好面对第四颗心脏。不是害怕，是还没准备好。他需要先看看铁炉堡到底是什么样的，需要先了解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小八转向了左边的岔路，八条腿在岩石上无声移动，幽蓝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林舟跟了上去，铁锤跟在后面，小火在最后面，嘴里的火焰照亮了来时的路。
矿工宿舍在矿道深处的一片开阔空间中。
林舟直起腰，环顾四周。这里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度约三米，顶部有黑色的、被烟熏过的痕迹。空间的四周挖出了十几个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发黑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被褥。壁龛的旁边放着木箱和铁桶，木箱已经腐烂，铁桶上满是锈迹。
“这里以前住着五十多个矿工。”铁锤走到一个壁龛前，伸手摸了摸石床的边缘，“三班倒，人停矿不停。”
林舟走到一张石床前，掀开那些发黑的被褥。被褥下面有一具骸骨。
骸骨很小，只有一米长。不是矮人——矮人的骨架比这大得多。也不是人类——人类的骨架比例不是这样的。林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具骸骨。头骨很大，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下颌骨宽而短。手臂骨比人类的长，手指骨比人类的细。肋骨的数量也比人类多——人类有十二对，这个有十五对。
“这是什么？”林舟问。
铁锤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骸骨。“先驱者。”
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先驱者不是传说。”铁锤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骸骨的头骨，“他们真实存在过。比矮人更早，比人类更早，比精灵更早。他们创造了深渊之核和圣光之核，然后用那些东西做了一些——他们不该做的事。然后就灭亡了。”
“什么不该做的事？”
铁锤沉默了很久。“创造生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传说是这样的。先驱者用深渊之核和圣光之核造出了一个生命。不是生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们把七颗心脏拼在一起，造出了一个——他们称之为‘完美生命’的东西。然后那个东西失控了。它开始吞噬先驱者的世界。先驱者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把它封印起来。代价就是——他们自己。”
铁锤看着那具骸骨。
“这些先驱者，大概是在封印过程中死在这里的。矿工们挖到的那面墙，可能就是封印的一部分。他们凿开墙的时候，释放了残留的深渊能量。然后——你知道的。”
林舟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它躺在石床上，姿势很安详，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一样。它的头骨上有一道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走吧。”铁锤说，“这里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林舟站起身，跟着铁锤走出矿工宿舍。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重新走在前面。小火嘴里喷出一团火星，将身后的黑暗照亮了一瞬。
在那一瞬间，林舟看到了。
矿工宿舍的墙壁上，画满了壁画。不是矮人的粗犷风格，不是人类的写实风格，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无数细小的点和线构成的、像星图一样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圆。圆里面画着七颗心脏。七颗心脏排列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一个蜷缩着的、像婴儿一样的轮廓。
那个轮廓正在睁开眼睛。
小火嘴里的火焰熄灭了。黑暗重新合拢。
林舟站在矿道中，看着那堵被黑暗吞没的墙壁。
他胸口的三颗心脏在同时跳动，频率比刚才快了很多。
那个图案——七颗心脏排列成圆圈，圆圈的中心有一个正在睁开眼睛的婴儿——不是传说。是预言。七颗心脏集齐的时候，那个东西就会真正醒来。不是“出生”，是“醒来”。它一直在睡觉，从先驱者的时代一直睡到现在。七颗心脏是它的闹钟。集齐了，它就醒了。
林舟攥紧了拳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暗金色光芒。
他已经有了三颗。还有四颗。如果他继续找下去，总有一天会集齐七颗。然后那个东西就会醒来。铁砧说的“它会进入你的身体，成为你的心脏”——不是心脏本身，是那个东西。它会用他的身体作为容器，用他的意识作为养料，用他的存在作为代价。
铁砧说的“那个人”——不怕变成怪物的人——不是不怕变成铁砧那样的怪物。是不怕变成那个东西。
林舟站在黑暗的矿道中，听着自己胸口的跳动声。
“走。”铁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天亮之前要到王座厅。”
林舟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小八在前方走着，幽蓝色的荧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淡淡的轨迹。林舟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