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林舟把自己关在洞穴里，几乎没有出来过。
不是不想出来，是不能出来。四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节奏虽然稳定了，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下鼓，震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躺在旧毯子上，睁着眼睛看着洞穴顶部的蛛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四种不同的音调，四种不同的节奏，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首荒腔走板的交响乐。
小八趴在他胸口，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身体。蜘蛛的体温比前几天高了一些，但还是很低，贴在皮肤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它不介意林舟的心跳乱，甚至好像还挺喜欢——每次心跳加速的时候，它的腿就会收紧一点，像是在跟着打拍子。
第二天，林舟去找了大胖。
巨蜥趴在裂隙边缘，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鳞片上的金色纹路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但还没有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林舟走过去，坐在大胖身边，把后背靠在它温热的鳞片上。
“我要去西边。”他说。
大胖的耳朵动了动。
“不知道去多久。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更久。”
大胖睁开眼睛，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质问意味的吼叫。它在说“你又要走了”。
“这次不带你去。”林舟说，“西边没有路，你过不去。”
大胖的尾巴在地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溅起一片灰尘。
“我知道你不高兴。”林舟靠在它身上，闭上眼睛，“但暗巢这边需要你。你是这里最大的，最能打的。如果你跟我走了，谁来守着裂隙？谁来看着那扇门？”
大胖沉默了。它的尾巴不再拍打地面，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我会回来的。”林舟说，“每次我都回来了。”
大胖没有回应。但它把脑袋转过来，搁在了林舟的膝盖上。鳞片粗糙而温暖，带着一股硫磺味。林舟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巨蜥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大猫。
下午，林舟去找了小晶。
晶虫趴在洞穴最深处，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它从铁炉堡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林舟蹲在它面前，把手放在它的甲壳上。
“我要走了。”他说。
小晶的振动变得急促起来——“去哪里？”
“西边。”
小晶的振动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林舟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它说：“我跟你去。”
“不行。西边的路太远了。你走不了那么远。”
小晶的振动变得激烈起来，光芒在体内剧烈闪烁——“我可以。我走得动。我很能走。”
林舟看着它，沉默了几秒。“小晶，你需要留在这里。暗巢需要有人守着。大胖不会说话，大个不会说话，黑影不会说话。只有你能跟我说话。只有你知道怎么跟他们说——我走了，但我没有抛弃他们。”
小晶的振动慢慢平息了。光芒从剧烈闪烁变成了缓慢的脉动，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会回来吗？”小晶问。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
小晶没有再问。它把身体缩了缩，六条腿收拢，头埋在身体下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林舟蹲在那里，把手放在它的甲壳上，一直没有拿开。
傍晚的时候，林舟去找了大个。
亡灵站在岩台上，灰黑色的身躯在暮色中像一块风化的岩石。它看到林舟走过来，微微侧过头，橙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林舟站在它面前，抬头看着这个两米多高的亡灵。大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佝偻着背站着，灰黑色的皮肤上满是裂纹。它的眼睛是橙黄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光。
“我要走了。”林舟说。
大个没有反应。
“暗巢这边，拜托你了。”
大个还是没有反应。但它微微挺直了背——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如果不是林舟一直盯着它，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舟伸手拍了拍大个的手臂。灰黑色的皮肤坚硬而冰冷，像冬天的石头。
大个没有躲。
那是亡灵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晚上，铁锤来了。
矮人背着一个巨大的行囊，里面塞满了干粮、水囊、绳索、火折子、和一些林舟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他把行囊放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我的东西准备好了。”铁锤说，“你的呢？”
林舟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从补给队缴获的小皮袋。“就这些。”
铁锤看了一眼那个皮袋，又看了一眼林舟，眉头皱了起来。“就这些？水呢？干粮呢？”
“路上找。”
“西边没有路。”
“那就现找。”
铁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他。“带上。别饿死在路上，丢我的脸。”
林舟接住干粮，咬了一口。硬，但比艾伦送的差远了。
“艾伦最近来过吗？”他问。
铁锤摇了摇头。“没有。那小子快十天没出现了。”
林舟嚼着干粮，没说话。
最后一天，林舟把所有召唤物都叫到了洞穴里。
大胖趴在最里面，巨大的身躯占据了洞穴三分之一的空间。小晶蜷缩在它旁边，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大个站在洞口，灰黑色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小火趴在火堆旁边，嘴里含着一团微弱的火焰。黑影蹲在洞穴顶部的阴影中，幽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下面的一切。小八趴在林舟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
林舟站在它们中间，看着它们。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洞穴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西边。不知道去多久。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也许很快回来，也许很久。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它在说“别说那个”。
林舟笑了。“好，不说那个。”
他走到大胖面前，伸手抱住它的头，把脸贴在它的鳞片上。巨蜥的体温温热的，带着一股硫磺味。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等我回来。”
大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声音。
他走到小晶面前，蹲下身，把手放在它的甲壳上。
“等我回来。”
小晶的振动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好。”
他走到大个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沉默的亡灵。
“等我回来。”
大个没有反应。但它微微侧了侧身，让月光照在了林舟身上。
他走到小火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火蝾螈橙红色的鳞片。
“等我回来。”
小火嘴里喷出一小团火星，烫到了他自己的尾巴，疼得跳了一下。
林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穴入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大胖趴在地上，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他。小晶蜷缩在大胖身边，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大个站在岩台上，灰黑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小火趴在火堆旁边，嘴里含着一团微弱的火焰。黑影蹲在洞穴顶部的阴影中，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紧紧环着他的肩膀。
“走吧。”林舟对铁锤说。
两个人走出了洞穴。
身后，暗巢陷入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