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舟和铁锤就出发了。
这是林舟的习惯——赶路要趁早,趁着夜色还没完全退去,趁着雾气还没从地面升起,趁着那些白天会出现的麻烦还没有醒来。铁锤没有异议。矮人比他起得更早,等林舟从洞穴里出来的时候,铁锤已经把行囊重新打包了一遍,干粮分成两份,水囊灌满,战斧的刃口磨得锃亮。
“走吧。”铁锤说,然后把一块干粮塞进林舟手里。
两个人沿着裂隙边缘往西走。这条路林舟从来没有走过。暗巢在裂隙的中段,往南是迷雾森林和圣城,往北是铁炉堡的荒原和山脉,往西——他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那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东西”的没有,是一种更彻底的、更绝对的空白。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云,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漂白过的天空,和天空下面那片同样灰白色的、平坦到不真实的大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铁锤停下来,从行囊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怎么?”林舟问。
“位置不对。”铁锤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按照这张地图,从这里往西应该有一条河。你看——”他把地图转过来给林舟看,“这里,标注了‘铁炉堡补给线’的地方。矮人当年在西边有一个前哨站,所有的补给都通过这条河运过去。河在这里,前哨站在这里。”
林舟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蓝色线条。线条的末端是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西境前哨。距铁炉堡一百二十里。”
“河呢?”林舟问。
铁锤抬起头,看向前方。前方只有灰白色的荒原,干涸的、龟裂的、寸草不生的荒原。地面上连一条干涸的河床都没有,只有碎石和灰尘。
“干了。”铁锤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一千年了。什么都干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灰白色中透着一层淡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没有云,没有风,只有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和脚下咯吱咯吱响的碎石。
林舟把小八从肩头放下来,让它自己走。蜘蛛的八条腿在碎石地面上快速移动,速度比两条腿的人类快得多。它跑在前面,跑出一段距离后又跑回来,在林舟脚边转两圈,再跑出去。像一只精力过剩的狗。
“它不累吗?”铁锤看着小八跑来跑去,忍不住问。
“深渊幼蛛的耐力比人类强十倍。”
“你呢?”
林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试过极限。”
铁锤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走到中午的时候,荒原开始变了。灰白色的碎石地面变成了灰白色的沙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沙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枯死的植物——不是树,是某种低矮的、像灌木一样的东西,枝干扭曲,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像发霉的尸体。
林舟蹲下身,用手碰了碰一株枯死的灌木。枝干在他指尖碎裂,变成一摊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有一种刺鼻的、化学药品一样的气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别碰。”铁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是深渊污染过的植物。碰多了皮肤会烂。”
林舟把手收回来。指尖的皮肤已经微微发红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矮人王国还活着的时候,西边的前哨站报告过这种东西。报告里说,越往西走,这种植物越多。到了前哨站附近,地面上全是这种灌木,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前哨站还在吗?”
铁锤摇了摇头。“报告之后不到半年,前哨站就失联了。铁炉堡派了三批人去找,第一批没走到一半就回来了,说路上遇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第二批干脆没回来。第三批——就是我。”
林舟看着他。
“我走到了。”铁锤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前哨站还在。人还在。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林舟没有追问。
傍晚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第一片沼泽。
不是水,是泥。灰白色的、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泥浆,从地面下渗出来,漫过沙地,漫过那些枯死的灌木,漫过一切。泥浆的表面漂浮着一层淡绿色的薄膜,薄膜上有气泡不断地冒出来,破裂,释放出一团团灰白色的雾气。
【深渊沼泽·边缘地带】
【警告:该区域空气中含有低浓度深渊毒素。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幻觉、意识模糊、皮肤溃烂。建议佩戴防护面具。】
“我没有防护面具。”林舟说。
铁锤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用这个捂住口鼻。布上浸过矮人的解毒药水,能撑几个小时。”
林舟接过布,捂住口鼻。布上有一股浓烈的药味,像薄荷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他眼睛发酸。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八条腿踩在泥浆边缘,试探性地碰了碰那层淡绿色的薄膜——然后猛地缩回了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小八!”林舟蹲下身,抓住小八的腿,翻过来看。它的腿尖沾了一点淡绿色的液体,那层液体正在缓慢地腐蚀它的外骨骼,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林舟用袖子擦掉那些液体,但腐蚀的痕迹已经留下了,一条浅浅的黑色凹痕。
“不能碰那些泥。”铁锤蹲在旁边,从行囊里掏出一个铁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膏状物。他用手指挖了一大坨,抹在小八的腿上。膏状物接触皮肤的瞬间,小八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矮人的药膏。专门对付深渊腐蚀的。”铁锤把铁罐递给林舟,“带上。你的蜘蛛比你更需要这个。”
林舟接过铁罐,塞进暗袋里。小八缩在他怀里,八条腿收拢,头部埋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它不怕打仗,不怕敌人,不怕疼痛。但它怕这个——这片无声的、灰白色的、在脚下慢慢蔓延的沼泽。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它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你不能用蛛网缠住泥浆,不能用毒牙咬死泥浆,你不能跟泥浆战斗。
林舟把小八放在肩头,用衣领遮住它的身体。“忍着点。”他说。
小八的腿收紧了一些。
铁锤站在沼泽边缘,看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看不到边际的泥浆,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心脏在西边?”他问。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四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金色、暗金色、灰白色,四种颜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心跳汇聚成的方向感——西边。一直往西。穿过沼泽,穿过更远的地方,穿过铁锤地图上那片空白。
“确定。”他说。
铁锤把战斧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斧刃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那就走吧。”
他第一个踏进了沼泽。灰白色的泥浆没过他的脚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矮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试探泥浆下面有没有实地。
林舟跟在他后面。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头埋在衣领里,不敢看。小火跟在他脚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暗淡,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暮色越来越深。沼泽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虚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脚下咕噜咕噜的泥浆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啸叫。
铁锤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林舟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在铁锤踩过的地方。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沼泽终于到了尽头。
灰白色的泥浆变成了灰白色的沙地,沙地变成了灰白色的岩石,岩石上长着灰白色的苔藓。林舟站在岩石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沼泽。灰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缓慢流动,将沼泽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
小八从他肩头探出头来,八只单眼打量着那片雾气,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庆幸意味的嘶鸣。
“别高兴太早。”铁锤蹲在一块岩石上,用布擦拭着战斧上的泥浆,“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林舟转过身,看向前方。
灰白色的岩石在脚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天际线上有一道模糊的轮廓——不是山,不是树,是一座建筑。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的、像金字塔一样的建筑。它的顶部是平的,底座是方形的,每一面都有无数扇窗户——或者说,曾经是窗户的东西。现在那些窗户只剩下了黑洞洞的空洞,像无数只闭不上的眼睛。
林舟胸口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不是四颗,是五颗。
第五颗在那座建筑里。
“那是什么地方?”林舟问。
铁锤站起身,把战斧背回背上,看着远方那座巨大的灰白色建筑。
“先驱者的遗迹。”铁锤说,“矮人的传说里提到过。先驱者在西边建了一座城,用来存放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城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记得了。但有一个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
“那座城没有门。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