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金字塔。
是一座城。一座被削去了上半截的城。底座的四边各有一条笔直的街道，街道两侧排列着整齐的建筑——不是矮人的粗犷风格，不是人类的实用风格，不是精灵的纤细风格，是一种林舟从未见过的、由无数曲线和曲面构成的、像流水一样流畅的建筑。每一栋建筑都没有棱角，边缘是圆的，屋顶是圆的，窗户也是圆的。圆形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城的中央，是那座从远处看起来像金字塔的建筑。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建筑，是一座塔。一座被拦腰斩断的塔，断面平整得像被刀切过的豆腐。塔的直径超过一百米，高度只剩原来的一半左右，断面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和某种藤蔓植物。
铁锤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扇——不是门，是门该在的位置。
那里没有门。
城墙是完整的，灰白色的石面上连一道裂缝都没有。但城墙的底部，有一个门该在的轮廓——一个长方形的、约三米高、两米宽的凹痕，像是有人把门的形状刻进了石头里，但没有凿穿。凹痕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林舟走近，在凹痕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银色的头发、紫红色的瞳孔、苍白的脸，以及透过衣服发出来的四色光芒。
他把手放在凹痕上。石头是凉的，但不是冰冷的凉，是一种带着体温的、像活物一样的温凉。他的手指触碰到凹痕的瞬间，凹痕表面的倒影开始变化——不是他的脸了，是另一种脸。银色的头发、紫色的瞳孔、苍白的面容。
塞西莉亚。
倒影中的塞西莉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的表情。
“你认识她？”铁锤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个倒影。
“不认识。但所有人都在说她。”
林舟把手从凹痕上移开。塞西莉亚的倒影消失了，重新变回了他自己的脸。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着这座无门之城。四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加速，不是恐惧，是共鸣。这座城市在和他对话，用的不是语言，是心跳。它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那些心脏，它在回应——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门不在外面。”林舟说，“在里面。”
“怎么进去？”铁锤问。
林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渊印记。四颗心脏的能量在印记中汇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完整的画面——一座塔，塔的内部有一个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颗心脏。那颗心脏的颜色是透明的，像一块纯净的玻璃。它不发光的，但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东西。
门在这里。不是城墙上，是意识里。
林舟睁开眼睛，重新把手放在凹痕上。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推开它，而是将四颗心脏的能量同时注入凹痕。暗红色、金色、暗金色、灰白色，四种颜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涌出，流入凹痕表面的石头中。石头开始发光——不是被照亮的那种光，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像灯一样的光。
凹痕的轮廓开始变化。长方形的边缘开始模糊，向内塌陷，形成了一道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不是黑暗的黑色，是一种更彻底的、连光都被吞没的黑色。
“走。”林舟说。
他第一个走进了那道漩涡。
黑暗吞没了他。不是视觉上的黑暗，是感知上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一切感官都被切断了，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的虚空。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他的胸口亮了起来——四颗心脏在同时发光，暗红色、金色、暗金色、灰白色，四种颜色的光芒穿透了他的皮肤、肌肉、衣服，将他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笼。
黑暗退去了。
他站在一座塔的内部。
塔的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大。空间是圆形的，直径超过一百米，高度至少两百米——从地面到被斩断的顶部。墙壁是光滑的灰白色石面，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面墙壁上有一个凹痕——和他刚才在外面摸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的材质不是石头，是一种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材料。石台的表面刻满了先驱者的文字——那些直线和圆点，排列整齐，像某种古老的乐谱。石台的顶部是空的。没有心脏。
但林舟能感觉到。心脏在这里。在附近。不是物理上的“附近”，是感知上的“附近”。它在同一个空间里，但在不同的维度上。他看得到这个空间，但心脏不在这个空间里。
铁锤从他身后走过来，脚步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里什么都没有。”铁锤环顾四周，眉头皱了起来。
“有。你看不到。”
林舟走到石台前，把手放在透明的台面上。台面是凉的，但不是冰凉的凉，是一种带着湿气的、像晨露一样的凉。他的手触碰台面的瞬间，台面上的先驱者文字开始发光——不是暗红色，不是金色，是透明的光。像玻璃折射阳光的那种光，没有颜色，但亮得刺眼。
文字的光芒从台面上流下来，顺着石台的支柱流向地面，然后沿着地面的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整个塔的内部都被照亮了——墙壁、穹顶、地面、每一寸空间都亮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塔的内部不止一层。他站着的地方是第一层，上面还有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直到被斩断的顶部。每一层都有石台，每一个石台上都有一颗心脏。透明的、发光的、暗红色的、金色的——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各种形状。
但那些都是虚影。不是真的心脏，是记录。先驱者把每一颗心脏的信息都刻在了这座塔里——它们的位置、它们的颜色、它们的状态。这是一个数据库，一个记录了七颗心脏全部信息的数据库。
第七层的石台上，有一颗心脏。不是虚影，是真的。
透明的。像一块纯净的玻璃。
第五颗心脏。
林舟抬起头，看着第七层那个透明的光点。它不发光，但能看到它——因为它的存在扭曲了它后面的光线，像一块玻璃放在阳光下，本身不亮，但会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它在上面。”林舟说。
“怎么上去？”铁锤问。
林舟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先驱者的文字还在发光，光芒从地面流向墙壁，顺着墙壁向上攀爬。那些文字在墙壁上排列成一道螺旋形的阶梯，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第七层。
他踏上了第一级阶梯。不是石头的，是光的。他的脚踩上去的时候，光质的地面微微下陷，然后弹回来，像踩在一层厚实的橡胶上。
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八条腿踩在光质的阶梯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快速向上爬去。它比林舟快得多，八条腿交替移动，很快就爬到了第三层。然后它停下来，回头看着林舟，发出一声催促的嘶鸣。
“来了。”林舟加快了脚步。
铁锤跟在他后面。矮人的短腿在阶梯上迈得有些吃力，但他没有抱怨，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战斧背在背上，斧刃在透明的光芒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林舟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看到了东西。
第五层的石台上，放着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能照出“过去”的镜子。镜子里的画面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他刚进入游戏时的样子——一个穿着新手装备的银发魔女，站在晨星村的废墟中，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短剑，脸上是茫然和恐惧。
那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他差点被三只腐尸食客咬死，如果不是魅惑术在那23%的概率下成功了，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铁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没什么。”
他继续往上爬。
第六层，石台上什么都没有。空的。但地面上的先驱者文字在这里变得更加密集，每一寸地面上都刻满了那些直线和圆点。林舟蹲下身，用手指抚过那些文字。深渊印记在自动翻译——不是翻译成语言，是翻译成一种模糊的、像直觉一样的东西。
“此地曾有一颗心脏。被取走了。取走者——塞西莉亚·晨星。”
林舟的手停住了。
塞西莉亚来过这里。她取走了第六颗心脏。
但她死了。教廷杀了她。白银之鹰花了三年时间、牺牲了四百二十七名骑士，才将她消灭。那她取走的那颗心脏呢？她死后，那颗心脏去了哪里？
林舟站起身，没有答案。
第七层。
光质的阶梯到了尽头。林舟站在第七层的地面上，面前是一个石台。石台的台面上，悬浮着一颗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心脏。它不发光的，但能看到它——因为它的存在扭曲了周围的光线，让空气变得像水一样流动。
【深渊之核·第五颗】
【品质：神话】
【状态：无主。已被召唤。】
被召唤。不是“被发现”，不是“被封印”，是“被召唤”。这颗心脏不是被放在这里的，是被叫来的。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力量——在某个时刻，用某种方式，呼唤了这颗心脏。它听到了，然后它来了。
林舟把手伸向那颗透明的心脏。
指尖触碰到心脏的瞬间，它动了。不是被推开，是主动迎了上来。它贴着他的指尖，顺着他的手指滑向手掌，从手掌滑向手腕，从手腕滑向手臂。他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下面移动——不是血管，是某种更深的、更本质的通道。它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经过肩膀，经过锁骨，然后——
咚。
第五颗心脏开始跳动了。
透明的心脏在进入他胸口的瞬间，与其他四颗产生了共鸣。暗红色、金色、暗金色、灰白色——四种颜色在透明的心脏中折射、分散、重组，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这四种中的任何一种，是它们全部混合在一起之后才会出现的颜色。林舟说不清那是什么颜色。他能看到，但说不出名字。像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存在于可见光谱之外的颜色。
【深渊之核·第五颗已融合。】
【种族变更：深渊眷属（高级）→深渊眷属（巅峰）】
【获得被动技能：透明之心（所有属性提升20%，魅惑类技能对高智力目标成功率额外提升30%）】
【获得主动技能：镜像空间（创造一个持续30秒的镜像空间，空间内所有单位的感知将被扭曲。冷却时间：48小时）】
【所有魅惑类技能效果永久提升25%。】
【当前融合进度：5/7。】
林舟跪在了地上。
五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跳动。不是混乱，是秩序——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层的、本能的秩序。每一颗心脏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跳，该跳多快，该跳多强。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合唱团，不需要指挥，不需要乐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唱什么。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它的体温在升高——不是被圣光之力消耗的那种升高，是一种愉悦的、满足的、像是在说“你又回来了”的升高。
铁锤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林舟坐在地上，靠着石台，大口喘息。五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他感觉到自己变了。不是身体上的变化，是更深层的——他的感知在扩展，像水面上不断扩大的涟漪。他能感觉到这座塔的每一层、每一块石头、每一粒灰尘。他能感觉到塔外面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荒原下面那些沉睡的东西。他能感觉到更远的地方——暗巢、圣城、铁炉堡——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地方，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留下的东西。
他的感知还在扩展。越过山脉，越过河流，越过森林和平原，越过大洋和岛屿。他能感觉到第六颗心脏和第七颗心脏的位置——一颗在东边，大洋彼岸的某片土地上；一颗在南边，荒漠的最深处。
六和七。还差两颗。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小八从他肩头跳到石台上，八条腿踩着透明的台面，发出一声轻快的嘶鸣。它在庆祝。它不懂什么心脏、什么融合、什么感知扩展。它只知道林舟站起来了，没有受伤，没有死，那就值得庆祝。
林舟伸手摸了摸小八的头。
“走吧。”他对铁锤说，“回家。”
铁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不是要去找第六颗？”
“要。但不是现在。我需要先回去。有人在等我。”
他没有说“有人”是谁。但铁锤没有问。
他们走下光质的阶梯。阶梯在他们脚下逐级消失，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倒下。走到第一层的时候，阶梯已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地面。
林舟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塔。透明的光芒还在墙壁上流淌，先驱者的文字还在石台上发光。第七层那个透明的光点已经消失了，但其他六颗心脏的虚影还在——暗红色的、金色的、暗金色的、灰白色的、透明的、以及第六层那个空缺的位置。
六颗心脏的信息都在这里。第六颗被塞西莉亚取走了，但记录还在。
林舟转身，走进了来时的漩涡。黑暗再次吞没了他，然后是光，然后是城墙外灰白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荒原。
他站在无门之城的城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凹痕还在，但凹痕表面的倒影不再是他，也不再是塞西莉亚。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座城已经给了他想要的东西。
它不需要再记住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