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在暗巢待了一夜，天没亮就走了。
不是他不想多待，是不能。门后的那个东西在他睡着的时候又往前拱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是意识上的。它在试探封印的边界，用那种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光一点一点地侵蚀石门上的裂缝。林舟在梦中感觉到了它的触手，冰凉、湿滑、像某种深海生物。他醒过来的时候，胸口五颗心脏同时抽痛了一下，疼得他弓起了腰。
小八被他惊醒了，发出一声急促的嘶鸣。
“没事。”林舟按住胸口，深呼吸。五颗心脏慢慢平复下来，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的感觉也渐渐散了。他坐在旧毯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洞穴深处。小晶还蜷缩在角落里，体内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甲壳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灰。他把小晶放在离火堆最近的地方，小火趴在小晶旁边，用自己的体温给它取暖。火蝾螈的鳞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橙红色光，将小晶透明的甲壳照得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大胖趴在洞口，巨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个入口。它没有睡，金红色的竖瞳一直盯着林舟，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
“我要走了。”林舟走过去，蹲下身，把手放在大胖的鼻梁上，“圣城。第六颗心脏在那里。”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它在说“你又走”。
“最后一次了。”林舟说，“六和七。拿到这两颗，我就回来。然后我们想办法把那扇门关上。”
大胖的尾巴停了下来。它看着林舟，看了很久，然后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林舟挠了挠它的下巴。巨蜥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它没有叫，没有闹，只是安静地趴着，把脑袋贴在他的脖颈处。它知道这次不能跟去。圣城的圣光之力会要了它的命，上次已经差点要了半条命。
“你留下。”林舟伸手摸了摸小八的头，“帮我看好大胖。”
小八的腿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它从他肩头跳下来，走到大胖身边，爬上巨蜥的背，在大胖脖颈处的凹陷里蜷缩起来。八条腿收拢，头埋在胸前，像一个毛茸茸的球。
大胖的尾巴重新开始拍打地面。一下，又一下。
林舟站起身。铁锤已经在洞口等他了，矮人背着行囊，战斧挂在腰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走吧。”铁锤说。
两个人走出洞穴。身后，暗巢陷入了沉默。
从暗巢到圣城的路，林舟已经走过两遍了。第一次是骑马，走了三天。第二次是骑马加步行，走了两天半。这一次，他只用了一天。
不是因为路变短了，是因为他变快了。五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跳动，将更多的血液泵入他的肌肉，更多的氧气送入他的大脑。他走在前面，铁锤跟在后面，矮人几乎是在小跑。他们穿过迷雾森林的时候，林舟没有停下来看那些紫色的树干和灰蓝色的苔藓。穿过白银之鹰要塞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跟守卫打招呼。穿过麦田和葡萄园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看那些金黄色的麦浪。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圣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灰白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城墙上方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银色的鹰，金色的剑。城门大开着，来往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商贩、农夫、骑士、祭司，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然后有人看到了他。
一个银发的女人从北方的土路上走过来，穿着深蓝色的军装外套，胸口的五色光芒透过衣服映在脸上。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瞳孔是紫红色的，在夕阳下微微发光。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驼背的矮人，矮人背着行囊，腰间挂着战斧。
人群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们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欢迎。这个人不是上次那个带着蜘蛛的深渊监视者了。她变了。她的身上有五种颜色的光在流动，像一条五色的河。她的眼睛里有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林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穿过城门，走过石板路，走过那些石头房子和温暖的灯光。他走到了审判庭的客院。
铁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莉迪亚。
女祭司穿着白色与金色相间的祭司长袍，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她站在那棵不知名的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木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圣光纹章。她看到林舟走进来，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变了。”她说。
“你也变了。”林舟说。
莉迪亚确实变了。不是外表上的变化，是气质上的。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是一个被困在体制内的、想要改变却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年轻祭司。现在她站在树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很稳，像是在风暴中站了很久的人。
“你感觉到了？”莉迪亚问。
“什么？”
“圣光之核。大教堂地下的那颗。”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五颗心脏同时加速，不是恐惧，是共鸣。他能感觉到那颗金色心脏在跳动，频率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不是快一点，是快一倍。它在加速，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
“它要醒了。”林舟说。
“不是醒。”莉迪亚说，“是被人叫醒。”
林舟看着她。
“教廷内部有人发现了圣光之核的秘密。”莉迪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们知道了那颗心脏是什么，知道了它有多大的力量。有人想用它来——‘净化’深渊裂隙。把整个E-03区域从地图上抹掉。”
“谁？”
“伊格纳修斯。”
林舟愣了一下。白色长袍的枢机主教，在枢密会议上投了赞成票的人，说“你不是塞西莉亚”的人。他不是支持谈判的吗？他不是支持与深渊共存的吗？
“他骗了所有人。”莉迪亚说，“包括文森特。包括我。他从来不相信深渊可以和人类共存。他投赞成票，承认你的身份，给你那枚徽章——都是为了稳住你。让你以为他是盟友，让你放松警惕，让你离开圣城。然后他就可以——”
“就可以动那颗心脏。”
莉迪亚点了点头。
林舟沉默了几秒。“文森特呢？”
“在大教堂。他在阻止伊格纳修斯。但伊格纳修斯的人太多了，他撑不了太久。”
莉迪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子。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把钥匙——一把银色的、巴掌大小的钥匙，钥匙柄上刻着先驱者的文字。
“老师留给我的。”莉迪亚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带着五颗心脏的人来找你，就把这个给他。’她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那个人。我以为我也不会等到。”
她抬起头，看着林舟。
“但你来了。”
林舟接过钥匙。钥匙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但握在手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是金属的冰凉，是一种带着体温的、像活物一样的温凉。钥匙柄上的先驱者文字在发光，不是暗红色，不是金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这是什么钥匙？”林舟问。
“圣光之核的封印钥匙。”莉迪亚说，“不是教廷后来加的那些封印，是原始封印。先驱者留下的。用这把钥匙，可以安全地取出圣光之核，不需要打破封印，不需要让它失控。”
林舟看着手里的钥匙。“老师为什么会有这个？”
“因为老师是塞西莉亚的朋友。”
林舟的手停住了。
“塞西莉亚把第六颗心脏藏在了圣城的某处。她走之前，把圣光之核的封印钥匙交给了老师，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失败了，把这个交给下一个来的人。’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林舟攥紧了钥匙。
塞西莉亚。所有人都在说他像塞西莉亚。长得像，姓氏像，能力像。连走的路都像——融合心脏，控制污染，与教廷谈判。但塞西莉亚失败了。她死了。她藏起来的那颗心脏——第六颗——至今没有被找到。
“老师不知道第六颗心脏在哪里。”莉迪亚说，“塞西莉亚没有告诉她。只说了一句——‘在圣光之下’。”
林舟闭上眼睛。
圣光之下。不是“圣光”的下面，是“圣光”之下。那颗心脏被藏在圣城的某处，在圣光的覆盖范围内，在教廷的眼皮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塞西莉亚把第六颗心脏藏在了教廷的核心区域，藏在了所有人都会看到但没有人会怀疑的地方。
“圣光大教堂。”林舟睁开眼睛。
莉迪亚愣了一下。“什么？”
“第六颗心脏在圣光大教堂。不在大教堂的地下，在大教堂的——上面。”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白色建筑。圣光大教堂的穹顶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芒，穹顶的顶端有一个尖塔，尖塔的顶部有一个圆球——金色的、发光的、像一轮小太阳一样的圆球。那是教廷的标志，圣光的象征，每一个信徒在祈祷时都会仰望的东西。
“那个圆球。”林舟说，“那不是装饰。是第六颗心脏。”
莉迪亚的脸色白了。
林舟把钥匙握在手里，转身朝大教堂走去。
铁锤跟在他身后。莉迪亚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夕阳在他们的身后沉落，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