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建国的那天，下雨了。
不是那种让人心烦的连绵阴雨，是那种干净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把天空洗了一遍又一遍的雨。林舟站在裂隙边缘，雨水顺着他的银发往下淌，滴在胸口的七色光芒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他没有撑伞，没有躲，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面前的人。
人不多。铁锤站在他左手边，矮人的战斧插在泥土里，双手拄着斧柄，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光。莉迪亚站在他右手边，女祭司今天没有穿祭司长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服，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她没有动。艾伦站在莉迪亚身后，年轻人的盔甲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长剑，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像一个第一次参加阅兵的新兵。
再往后，是白银之鹰的使者、矮人商会的代表、精灵族的一个沉默的观察员、以及几个从圣城赶来的、林舟不认识的人。他们撑着伞，站在雨中，用那种混合了好奇、警惕和某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恐惧的目光看着这个银发的魔女。
大胖趴在林舟身后，巨大的身躯在雨中像一座小山。它的鳞片被雨水洗得发亮，金色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格外耀眼。小八趴在林舟肩头，八条腿紧紧环着他的肩膀，头部埋在他的衣领里，躲雨。小晶蜷缩在大胖的背上，体内的光芒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柔和。小火趴在小晶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雨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但一直没有熄灭。
林舟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每个人都听到了。
“今天，”他说，“深渊边境自治领正式成立。”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雨声太大了，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但林舟看到艾伦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到铁锤的嘴角动了一下，看到莉迪亚的肩膀放松了一下。那就够了。
他宣读了一份简短的宣言。内容是他和莉迪亚一起起草的，用通用语写成，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每一个条款都经过反复推敲。边境领的领土范围、行政架构、法律体系、外交政策、军事部署——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领土：从深渊裂隙E-03区域到焦土荒原，从暗色森林到铁炉堡旧址。行政架构：领主为最高决策者，下设工业、外交、情报、军事四个部门。法律体系：矮人法、教廷法、深渊习惯法三者并行，由领主裁决冲突。外交政策：与教廷保持中立关系，与矮人王国保持同盟关系，与精灵族保持友好关系，与其他势力保持接触。军事部署：边境领设三个常备军团——火焰军团（由余烬蜥蜴组成，军团长为大胖）、暗影军团（由深渊幼蛛和暗影猫组成，军团长为小八）、亡灵军团（由腐皮行者和未来可能加入的亡灵组成，军团长为大个）。
林舟宣读完了，将羊皮纸卷起来，递给铁锤。
“存档。”他说。
铁锤接过羊皮纸，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矮人王国灭亡之后，他是第一个在正式场合接过官方文件的人。这卷羊皮纸不只是一份宣言，是矮人重新回到历史舞台的入场券。
雨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裂隙边缘，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岩石上。大胖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溅了周围的人一身。没有人抱怨。白银之鹰的使者甚至笑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林舟看着莉迪亚。
莉迪亚沉默了几秒。“教廷不会承认边境领的合法性。”
“我知道。”
“圣城那边不会派人来祝贺。不会有贺信，不会有礼物，不会有任何形式的官方认可。”
“我知道。”
“你会被孤立。没有盟友，没有贸易伙伴，没有外交渠道。你只能靠自己。”
林舟看着她，笑了。“我本来就是靠自己。”
莉迪亚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是一枚徽章——银质的，手工粗糙，边缘不齐，上面的图案勉强能辨认出是一颗心脏和一把剑。
“我自己做的。”莉迪亚说，“边境领的徽章。以后你可以用它盖在文件上。”
林舟接过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光暗同体”。他的眼睛热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收到的第一份不是交易、不是怜悯、不是施舍的礼物。莉迪亚花了很多个晚上刻这枚徽章，她的手上有刻刀留下的伤口，她没有说，但林舟看到了。
“谢谢。”林舟说。
莉迪亚别过头去，看着远处的天空。她的耳朵红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了。白银之鹰的使者走了，矮人商会的代表走了，精灵族的观察员走了，那几个从圣城赶来的人走了。铁锤带着羊皮纸回了洞穴，艾伦骑着白马回了要塞。裂隙边缘只剩下林舟和莉迪亚。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雨水在岩石上蒸发，变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小八趴在林舟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呼吸平稳。它在打瞌睡。
“你在想什么？”莉迪亚问。
林舟想了想。“在想以后。”
“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也许会很好。也许会很难。也许边境领能撑一百年，也许只能撑一百天。”
“你怕吗？”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七种颜色的光芒透过衣服映在他的脸上。
“怕。”他说，“但怕也得做。”
莉迪亚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中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爱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一棵树扎根在土壤里的东西。
“我会帮你的。”她说。
“我知道。”
莉迪亚走了。她的背影在迷雾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紫色的树干之间。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军团。大胖趴在地上，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他。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小晶蜷缩在大胖的背上，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小火趴在小晶旁边，嘴里含着一团微弱的火焰。大个站在岩台上，橙黄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黑影蹲在洞穴顶部的阴影中，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铁锤从洞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铁锤——不是他的战斧，是一把真正的、锻造用的铁锤。他把铁锤递给林舟。
“矮人王国的传统。”铁锤说，“新王登基，敲三下铁砧。第一下，告天地。第二下，告先祖。第三下，告子民。”
林舟接过铁锤。锤柄是木头的，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握在手里很沉。他走到铁砧前——那是铁锤从铁炉堡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矮人王国的最后一具铁砧。
第一下。告天地。
铁锤敲在铁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像钟声一样的回响。声音在裂隙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第二下。告先祖。
铁锤敲在铁砧上，这一次的声音更加深沉，更加厚重，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第三下。告子民。
铁锤敲在铁砧上，声音不大，但很稳。它没有前两下那么响亮，那么悠长，但它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一下不是为了告天地，不是为了告先祖，是为了告那些活着的、正在看着的人。
林舟放下铁锤，转过身，看着他的子民。
大胖、小八、小晶、小火、大个、黑影、铁锤。
七个人。
边境领的全部人口。
“够了。”林舟说，“七个就够了。”
七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跳动。
雨后的阳光洒在裂隙边缘，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