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后的第三天，客人来了。
不是艾伦那种骑着白马从土路上来的客人，不是莉迪亚那种提着果篮从迷雾中走出来的客人。是从天上下来的。林舟正在裂隙边缘啃干粮，小八趴在他膝盖上打瞌睡，大胖趴在旁边晒太阳。然后天暗了。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头顶飞过、把阳光整个挡住了的那种暗。
他抬起头。
一头龙。
不是大胖那种“龙”——大胖是蜥蜴，体型再大也只是蜥蜴。这是一头真正的龙。翅膀展开比白银之鹰的要塞还宽，鳞片是深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上有两只向后弯曲的角，角的末端是金色的，像两顶王冠。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的，此刻正盯着林舟。
小八炸毛了。蜘蛛的八条腿同时张开，身体拱起来，头部的八只单眼全部盯着天上那个庞然大物，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嘶鸣。大胖从地上站起来，金红色的竖瞳中满是警惕，咽喉深处亮起了橙红色的光芒。
“等等。”林舟把手按在大胖的鼻梁上，另一只手按住小八的身体，“先别打。看看它要干什么。”
龙在裂隙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缓缓降落。它的爪子落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碎石从裂隙边缘滚落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声。它收起翅膀，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与林舟平视。
【龙族·埃德蒙·碎云者】
【等级：？？？】
【类型：龙/风系】
【状态：平静。好奇。】
“你就是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龙开口了。声音很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轻微的、像风穿过峡谷一样的颤音。
“我是。”
“我是埃德蒙。龙族长老会派我来的。”它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好奇，“你比传说中小很多。”
“你比传说中大很多。”
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人类那种咧开嘴的笑，是眼睛眯起来、鼻孔喷出两股白气的那种笑。它从翅膀下面叼出一个小包袱，放在林舟面前。包袱是皮质的，表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圆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长老会送你的礼物。祝贺边境领成立。”
林舟蹲下身，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鳞片——不是龙鳞，比龙鳞小得多，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他的七颗心脏同时加速了跳动。
“这是什么？”
“龙族收藏了几千年的东西。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和你的心脏在同时跳动。”
林舟把手放在鳞片上。七种颜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流入鳞片。鳞片表面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七颗心脏，七颗心脏的中央有一把钥匙。
和他胸口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长老会说，如果你收下这份礼物，就算欠龙族一个人情。将来有一天，龙族需要你的时候，你要还。”
林舟看着那块鳞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鳞片收进了暗袋里。
“好。”
埃德蒙点了点头。它张开翅膀，准备起飞，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还有一件事。长老让我告诉你——门后面的那个东西，龙族认识。几千年前，先驱者创造它的时候，龙族就在旁边看着。它不是一个怪物。它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它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只知道外面很可怕。所以它不敢出来。不是不想，是不敢。”
龙飞走了。翅膀卷起的气流将林舟的银发吹得向后飘扬。大胖的鳞片被吹得哗哗作响，小八把脸埋进林舟的衣领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龙的背影消失在天际。他的手放在暗袋上，摸着那块温热的鳞片。
门后面的东西。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不是怪物。
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深渊印记。七颗心脏的能量在印记中汇聚，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完整的画面——门后面的东西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身体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林舟睁开眼睛。
“小八。”他拍了拍肩头的蜘蛛，“我要再去一次那扇门。”
小八的腿收紧了。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它在说“又要走”。
“不是走。是去看看。”林舟蹲下身，把手放在大胖的鼻梁上，“门后面的那个东西，它害怕了。我得去跟它说说话。”
大胖看着他，金红色的竖瞳中满是不解。它不理解为什么林舟要去跟一扇门后面的东西说话。门就是门，后面的东西就是后面的东西，说话有什么用？
“你不懂。”林舟笑了，“有时候说话比打架有用。”
他沿着裂隙边缘走向那扇黑色的石门。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大胖跟在后面，巨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岩道上移动得小心翼翼。小晶从洞穴里爬出来，跟在大胖后面。小火趴在晶虫背上，嘴里含着一团火焰。
石门还是老样子。归途两个字在晨光中微微发光，裂缝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斜斜的，像一道愈合了一半的伤疤。裂缝中有光透出来，不是灰蒙蒙的那种，是一种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橙黄色。
林舟把手放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门后面的东西感觉到了他的手掌，心跳加速了，裂缝中的光变得更亮了一些。
“我不会进去。”林舟说，“就在外面。跟你说说话。”
门后面的东西没有回答。但它的心跳慢了下来。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趴在他膝盖上。大胖在远处趴下，金红色的竖瞳注视着这边。小晶和小火也趴下来，安静的。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林舟说，“先驱者给你取过名字吗？应该有。他们创造了你，总得给你取个名字。但你记不得了吧？睡了那么久，什么都忘了。”
沉默。只有心跳声。七颗心脏对一颗心脏。
“我也没有名字。我的名字是别人取的。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很长，很绕口，但叫久了就习惯了。你以后也会有名字的。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快了一下。
“外面不可怕。”林舟说，“太阳是暖的。雨是凉的。风有时候大有时候小，但不会伤害你。有树，有花，有草，有虫子。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好，有的人坏，但大多数人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就是普通人。你会喜欢的。”
他停顿了一下。
“等你不怕了，出来看看。”
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慢了下来。不是减速，是平静。像一个人深呼吸之后，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的那种平静。
林舟坐在石门旁边，从傍晚坐到了天黑。星星出来了，银河在天上静静地流淌着。他没有再说话。门后面的东西也没有再回应。但他们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在黑暗中握了一下手，然后松开，各自继续走路。
林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小八从他膝盖上跳起来，趴回肩头。大胖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小晶和小火也站起来。
“走了。”林舟说，“明天再来。”
他转身走回了暗巢。身后，石门上的归途两个字在星光中微微发光。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一盏被人调亮了的灯。
门后面的东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它从来没有见过光。
但它觉得，那种橙黄色的、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东西，应该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