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魂村,法斯诺行省边缘的一个小村子。
这个村子因百年前曾出过一位魂圣而得名,是方圆百里最不起眼的地方。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耕种为生。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圣魂村”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
初秋的清晨,薄雾笼罩着村子。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收割后的秸秆气味。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男孩约莫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他的脸上沾着灰,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梳理过。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黑白分明,像山涧的泉水,安静地映着这个世界的模样。
他就那么安静地蹲着,不吵不闹,手里的树枝在地上慢慢划动,画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画完又擦掉,重新画。
他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追跑打闹,也很少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不引人注意,也不碍着谁。
“林墨!又在这儿发愣!”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男孩回头,看到村里的铁匠老张扛着锤子走过。老张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黑脸被炉火烤得粗糙发红,嗓门大得像打雷。
“张叔早。”林墨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打招呼。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似的。
“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老张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也让林墨踉跄了一步,“走,跟我去搬铁锭,管你一顿早饭。”
林墨眼睛亮了亮——不是因为能吃饱饭,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他帮忙。他点点头,跟在老张身后,脚步轻快了些。
圣魂村的人都认识林墨。
六年前的一个雪夜,老村长在村口发现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儿。那天大雪封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老村长出门查看牲口棚时,听到微弱的哭声。循声找去,在石碑旁边看到一个破旧的襁褓,里面裹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哭声已经细得像猫叫。
襁褓里只塞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林”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留下姓名,没有留下理由,甚至没有多写一个字。
老村长心善,把婴儿抱回了家。村里人议论了一阵,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这个捡来的孩子就这样在圣魂村扎了根,像田埂上的野草,没人播种,却倔强地活了下来。
村里人都不富裕,但这家给口粥,那家给件旧衣裳,林墨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活到了七岁。他知道自己是捡来的,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要他了。这件事他从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格外懂事。五岁起就帮村里人干活,搬东西、跑腿、喂鸡、劈柴,什么都干。他从不要报酬,别人给吃的他就收着,不给也不开口。大人们心疼他,总多给他些吃的,他舍不得全吃完,偷偷藏起来,等村里更小的孩子哭闹时塞给他们。
“林墨哥哥!”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热乎乎的馒头,烫得她直换手。
“我娘让我给你的!”小女孩把馒头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刚蒸的!可好吃了!”
林墨捧着馒头,掌心被烫得发红。他低头看了看,馒头上还沾着小女孩手心的汗。
“替我谢谢婶子。”他冲着小女孩的背影喊。
“知道啦——”小女孩的声音已经远了。
林墨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揣进怀里,小的那半慢慢啃。馒头很软,带着麦子的甜香。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像是怕吃太快就没了。
老张在旁边看着,心里酸得厉害。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走,搬铁锭去。”老张揉揉他的脑袋,掌心的粗茧刮得头发沙沙响。
“嗯。”
林墨跟在老张身后,路过村中央的武魂殿时,脚步慢了下来。
武魂殿是圣魂村最高的建筑,白色的墙壁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和周围灰扑扑的土坯房形成鲜明对比。门前的台阶是用青石铺的,打扫得很干净。台阶两侧立着两根石柱,上面刻着武魂殿的徽记。
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历年来村里觉醒武魂的孩子名字。名字不多,每隔几年才添一个。
林墨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两眼。他不识字,但认得那些名字的轮廓。他知道那些名字代表的意义——那些人被武魂殿选中,去了很远的地方,学了本事,再也没回来过。
“别看了,”老张说,“再过半年你就能去觉醒了。”
“张叔,”林墨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觉醒武魂难吗?”
“不难,”老张想了想,把锤子换了个肩膀扛,“就是站那儿,让武魂殿的人看看你有没有魂力。有就是魂师,没有就是普通人。”
“魂师……”林墨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老张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怎么,想当魂师?”
林墨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想变强。”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变强做什么?”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老张给的,大了两号,脚趾头在里头晃荡。
“强了就不会被丢下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风从耳边掠过。
老张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在意自己被抛弃这件事。虽然平时不说,但那种骨子里的不安,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他拼命懂事,拼命帮忙,拼命对所有人好,好像只要足够好,就不会再被丢掉。
“行了行了,”老张用力揉揉他的脑袋,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先去搬铁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这些。”
“嗯!”
林墨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缺了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跑向铁匠铺,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老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铁匠铺门口。他点了根旱烟,狠狠吸了一口。
“这世道,”他嘀咕了一句,“好孩子怎么都命苦。”
烟雾在晨光中散开,村口的石碑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圣魂村又开始了平常的一天。
林墨不知道的是,半年后的武魂觉醒,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星斗大森林边缘,一座名为星澜阁的小白楼里,一个银发少女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屋顶上。
她赤着脚,白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白皙的小腿。她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冰蓝色的眼睛望着天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无聊死了。”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九条若隐若现的狐尾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星光。
她不知道,命运正在把一个人送到她面前。
而那个人,会成为她漫长生命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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