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初晴,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氛围中,朦胧诗意的,是风景,一头雾水的,是人。
雾不浓,薄薄的一层,井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看着安静的街道———怎么有人忍心打破这安静!
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走进去了。
皮鞋踩在松了的砖上,砖晃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平,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可———他在想可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亮着十七封未读邮件,也许更多……
他想象得到那些邮件里写着什么字,想象得到可点开它们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的拳头不禁攥紧了。
他想了一路,想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墙根那盏小灯。
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流下来,凝在杯壁上,像眼泪,但不是凉的,是温的。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但没灭。井伸出手,用手掌挡住了风,火苗直了,立得稳稳的。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来……
漓正在擦杯子。
她每天晚饭时候都习惯擦杯子,一个一个地擦,擦完了放在架子上,排成一排。
今天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两三个,念姐有自己的事没能赶过来,只是发了两条消息安慰她。
下午的时候有个年轻人进来买了一杯美式,也并没说什么,喝了两口就走了,杯子里的咖啡还剩下大半杯。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和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的存在与消失,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就和他们的命运与咖啡屋一点关系没有一样。
漓把那个杯子顺手洗了,擦干,放在架子的最边上。
然后开始把架子上剩下的杯子都一一洗干净,再放回去,这是她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漓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杯子。
杯子是玻璃的,厚底的,握在手里有点沉。白天有人用过,喝的是拿铁,杯壁上还留着奶泡干掉的痕迹,一圈淡淡的白色,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
她把杯子举到灯下转了转,光从玻璃里穿过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手指就变成了半透明的,像浸在水里。
她拧开水龙头。
水冲进杯底,打着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用手指沿着杯壁转了一圈,那些干掉的奶泡就化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不见了。
她又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才关了水。杯子里还剩一点水珠,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叶子。
她拿起抹布。抹布原来是白色的,用了很久了,有些地方洗不白了,泛着淡淡的灰色,但依旧很软,贴在掌心像朵云的触感。
她把杯子倒扣在抹布上,一只手握着杯底,另一只手把抹布塞进杯口,转。一圈,两圈,三圈……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人在舒服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叹气,杯子也一样。
她把杯子从抹布里抽出来,举到灯下。杯壁是透明的,一点水渍都没有,光穿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挡,落在吧台上,一个小小的圆,圆里面有灯的影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蜷缩着的蛇。
她把这个杯子放回单架子上,杯口朝下。
架子是木头做的,上面已经排着一排杯子了,一个个倒扣着,像一排沉默的人在低着头,有些杯子,到了现在也没用过几回。她把新放上去的杯子转了转,让它和旁边的杯子对齐,杯沿在一条线上。
她又拿起一个杯子。这个杯子今天也是没人用过,但她还是洗了。并不是因为杯子脏,只是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的杯子放在架子上太久了,会落灰,会变冷,会忘了自己是用来装热的东西的———云端的杯子,应该是热热的。
水声又响起来了,哗哗的,像一个人在说话,说个不停,但你不必回答,只需要听着就可以。
在擦到第五个杯子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杯子。这个杯子的杯底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洗的时候不小心用钢丝球蹭的,蹭完了以后才发现。那道划痕在光底下反着光,像一道小小的闪电一样,忽然又像母亲手上的那道疤。
她把手指按在划痕上,摸了摸,指尖能感觉到那道浅浅的沟壑,像摸到了干涸的河床。
她把这个杯子放上去,又拿起下一个。
水声,抹布的摩擦声,杯子和架子碰撞时发出的轻轻的叮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空荡荡的店,还有小漓的心。
灯亮着,光发散出来,照着她的手指,照着她手里的杯子,照着她额头上垂下来的碎发。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杯子都要转上三圈,举起来看两次,确认没有水渍了才放上去。
她有时恍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擦这么仔细,也许是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完全做好的事情吧。
咖啡不一定好喝,蛋糕不一定好吃,拉花不一定好看,但杯子一定是干净的。干净到光穿过去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挡住。
终于最后一个杯子擦完了———
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抹布湿漉漉的,叠成一个方块,像一块被遗弃了很久的豆腐。
她看着那排杯子,一个个倒扣着,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排安静的眼睛,闭着的眼睛,在睡觉的眼睛。她知道明天它们会被拿下来,装满咖啡,被人喝掉,留下干掉的奶泡,然后她再洗,再擦,再放上去。
日复一日……
但她不觉得烦。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她喜欢这个过程。水是温的,杯子是沉的,抹布是软的。她的手在里面,一切都是活的一样。
擦干净一个杯子,把它放好,看着它在光底下亮一下,然后等下一个。这中间有秩序,有节奏,有头有尾的。
不像别的荒唐事,没头没尾,没完没了。
她关掉尚有余温的水龙头。水声停了,店里更安静了。她听见那盏灯在嗡嗡响,很轻,像蚊子在飞。
但你知道那不是蚊子,是灯丝在发热,是光在从玻璃里挤出来的声音。
她站在架子前,看着那排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拿起那本书,坐回吧台后面。
风铃没响,还没有人来。但灯依旧亮着,杯子是干净的。
井正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公文包拎在手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走进来,而是站在那里,像在等自己身上的雾气散掉才慢慢走进来。
漓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子有一边翻起来了,他没有发现。她没有提醒他,只是轻轻推过去一杯咖啡,当然,招牌饼干不能少,柠檬果酱是真的好吃。
“可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看来只能很晚上来了……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呢……”
犹豫很久,他才进门,坐下来喝了一口热咖啡后,井才终于说了句利索话,身上的寒意被驱逐了不少的样子。
“她被叫去开会了,老戴那边的会……听说开了很久,从下午两点开到六点,中间没休息,呵呵,他就那德行…到死了也改不了…可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还在拖’…”
漓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又站起来,做自己经常做,也是很擅长做的另一件事情———去厨房拿了一壶热水,给井叔续上杯。
杯子又暖起来了,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暖暖的,轻轻的,散了。
她坐回吧台后面,把那本书合上,轻轻放在一边。
“井叔,”她说,“你说…可姐能撑多久啊?”
井想了想,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不知道啊……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星期,也许——明天?”
“那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搬走啊……”
“你自己的想法呢,小店主?”
漓轻轻捻着杯口,她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自己要不要搬走……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离开这个地方……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这里的一切,她真的舍得吗?眉头紧锁的西施让人怜爱,漓并没有那种美貌的,但是从始至终,面对愁痛的少女,关注她长得什么样,是不太礼貌的哦。
“漓,别愁,愁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表现出来的情感,每个人都很愁,”,井特意举起杯子往她面前晃了晃,喝下一口淡淡的咖啡味的温水,“生活本来就很苦了,我们能做的,除了习惯苦苦的味道,还有冲淡它,尽管底色依旧愁苦,但是热水一烫,就没了那种痛了——所以不用着急自己要不要离开,即使他们一定要拆,也肯定会给你很多安置的,我也是普轮卡退下来的,他们至少还真算是良心企业。所以,不要皱眉头啦!至少生计没问题…”
“嗯~”,不得不说,井的这些话,对小漓很受用,脸上呢,也多了一点血色,紧锁的眉头也绽开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一个作家……我曾经期待自己也许会成名,至少有很多人喜欢我的作品,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比起和人类用语言谈话,我更倾向于用文字和他们的心交流,我认识许多人,他们也是这些千万作者中的一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情……”
井自顾自说起话来,每句都很轻,但又讲的很清楚。
“所以小漓啊,千万不要放弃写作,”,他忽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用很轻却很清的声音传来,他温和地盯着她,忧郁的眼睛对上了纯真的眼眸,“写作,是我们脱离现实苦难的,最好的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文字让我们有机会,描绘出我们的心灵……永远记住,我们的一切想法…最先表达的方式,永远是心底的文字,不论画出来还是投入到歌曲中,永远不忘忘记,这些艺术的底色,是文字,是发自内心的文字,我的孩子,写作,是我们对情感,最原始,最真挚的告白……”
仿佛那不是自己一样,井越来越激动,却始终没有提高声调。
“写作嘛……我之前写过很多,像是……《枫叶落红一片情》……”
“哦!我读过,是你写的啊!非常好,我还以为那么深邃的文字,得是什么年纪的人写的,没想到是个孩子呢,非常不错!”
两人每次聊到文学,就一发不可收拾,每次都聊的很投机,仿佛忘记了时间。
影子渐渐长了,已经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呢。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吧台上,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
到了晚饭的时候了,井并没有走,一方面是要等可可,另一方面,不能让小丫头一个人吃饭呐,现在,自己也是小漓的家人了。
井叔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旧的围裙系在腰上的,上面有一点点油渍,带子打了个结,一边长一边短。漓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没拿书,也没拿杯子,就那么坐着,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井叔,你上次说的那个随笔的稿子呢?要不要让我帮你看看。”
井走过去,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叠稿纸,轻轻放在吧台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都在这里啦,你想看就看吧。”
稿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整齐,上面压着一支笔。漓展开来,第一页写着题目——《山间的雾》。
厨房里,井叔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响。
漓抬起头,看见他把土豆放在水下冲,手指搓着土豆皮,搓得很用力。他关了水,把土豆放在砧板上,拿起刀。
刀并不新了,刀刃上有细小微微的缺口,但他握得很稳,仿佛是哪个高档餐厅出来的大厨一般。
刀尖先落下,切入土豆的一端,然后整个刀刃压下去,咔的一声,土豆裂成两半。
漓低下头,伴随背景中的做菜声音,她开始进入井的一个小世界:
“山间的雾不是落下来的,是长出来的。从山谷里,从树梢上,从石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冒出来。雾是凉的,走进雾里,脸上湿湿的,像敷了一层水。”漓看到这里,在“像敷了一层水”旁边画了一个圈……
井叔把半块土豆翻过来,平面朝下,手指蜷着,指尖抵住土豆。
刀切下去:咚——咚——不快不慢。土豆片从刀背上滑下来,一片一片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叠在一起。漓抬起头,看见他的手很稳,每一刀的厚度差不多。他把土豆片摊开,切成丝,刀起刀落,节奏像钟摆一样,有条不紊的样子,比在平时喝咖啡的时候还要迷人。
同时他也煮了一壶咖啡,热腾腾的蒸汽散出来,像浓雾一样的迷人眼。
不过漓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里面……
“雾最浓的时候,看不见对面的山。山是有的,但你看不见。你知道它在,你只是看不见。有时候雾里传来鸟叫,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鸟在叫,说明山还在,树还在,一切并没有消失了,等雾散了,它们就会出来。”漓又在这一段停下来,把“山还在,树还在”读了两遍,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井叔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碗里,又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青椒。漓又抬起头来,看见他把青椒蒂切掉,从中间划开,刀尖顺着内壁走,把白色的筋剔掉,籽刮干净了,一气呵成。他的手指捏着青椒的边缘,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非常需要耐心的活。
她笑了,转头又觉得有点朦胧的,好像…热腾腾的雾中,是井叔……也许…是爸爸的身影……
她不敢继续想了———
“雾散的时候,不是一下子散的。先从山顶开始,山顶露出来了,然后山腰,最后再是山脚。雾退得很慢,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远。你看着它走远,知道它还会回来。明天早上,它还会从山谷里长出来。”漓把这段读完,才终于翻到了第二页。
井叔把青椒同样也切成丝,刀和砧板碰在一起的声音快了一些,但还是很稳。
他把青椒丝拨到刀面上,一抬手,放进碗里,和土豆丝混在一起。
白绿相间,堆成一小堆。然后他拧开火,蓝色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锅热了,他开始倒油,油在锅里晃了一下,铺满锅底。
漓听到油开了的声音,抬起头来,看见他把一小撮姜丝丢进锅里,刺啦一声,姜丝在油里跳了跳,边角卷起来。他用锅铲翻了一下,那股扑鼻的香味就出来了……
第二页只有三行诗句:“城里没有雾,城里有霾;霾不是长出来的,是堆出来的;堆的多了,也就散不掉了。”漓看着这三行,看了很久很久…
井叔把土豆丝和青椒丝倒进锅里,刺啦声更大了,蒸汽冲上来,一下子蒙住了他的脸。
他用锅铲翻炒,锅铲从锅底翻起,把菜抛起来,落回去,再翻。他加了一勺盐,小半勺糖,又加了一点醋。
醋一进去,酸味就窜起来了,漓的鼻子吸了一下。她忍不住抬起头,看见他把火调小,锅铲停下来,靠在锅沿上,等蒸汽散掉。然后他拿起锅铲,尝了一口汤汁,咂了一下嘴,点了点头。关了火,把菜盛出来,倒进白瓷盘里。土豆丝和青椒丝缠在一起,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吧台上,转身盛了两碗饭。
“吃饭啦!小漓。”
漓把稿纸叠起来,放回他手边。
“怎么?小作家?改好了?”
“嗯哼~很好哦,一点不用改,有些地方,我很喜欢~”
井叔看了她一眼,止不住笑着,没接这句话,把稿子收进外衣的内侧口袋里,没有脱下围裙,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诶?叔,这个好吃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啦?”
漓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是脆脆的,青椒微微有一点点焦边,咸淡刚刚好。
“井叔,你那篇《山间的雾》,最后那三行诗句,我很喜欢哦。”
“是嘛?你喜欢?”
“霾也是雾的一种…只是散不掉而已……很有道理……很好玩~”
井叔看着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着。他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那是小漓第一次像孩子一样。
“那行,这个随笔咱们呐,就留着。”
两个人对着一个盘子,把饭吃完了。窗外的光慢慢移,最后消失在两人的眼中。
她把碗收了,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井叔坐在吧台后面,把那叠稿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三行的时候,他拿起笔,在“散不掉了”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圆圆的,小小的,像一颗露珠,像一粒花椒,像一滴落下来就没了的雨。
他把笔放下,把稿纸叠好,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漓洗碗。她的背影小小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一边长一边短。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要是结婚了,有一个孩子……也会像她一样讨人喜欢吧……
谁知道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找到爱人……
漓关了水,把碗倒扣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看见他呆站在门口。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稿子改好了。谢谢你,小漓。”
漓轻轻笑了,“不客气,叔。”
两个人并排走出厨房,回到吧台两边坐下。灯光仿佛移了一点,落在他们中间的空处,亮亮的,像一条小河。
河不宽,两岸的人坐在岸边,隔河可以说话。不用大声,轻轻说,就能听见。
“那,咱们爷俩,来说点严肃的事情吧。”
井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吧台上。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红色的批注,有蓝色的划线。漓拿起来看了看,看不太懂,只看见几个词——“行政复议”“专家论证”“公众咨询”“文物保护评估”。
“这是同谐主协下一步的计划,”井叔说,“分三个阶段走———第一阶段,行政复议,我们已经提了,还在走流程;第二阶段,专家论证,我们联系了几个大学的教授,愿意出面做独立评估;第三阶段,公众咨询,我们在网上发起了联署,目前已经有两万多人签名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更密,更小,“但这些都不够…行政复议要两个月,专家论证要一个月,公众咨询没有法律效力。加起来,最多拖三个月。从上个月开始行动……大概到未来两个月以后,该拆还是要拆的。”
“那怎么办呢?”漓焦急起来,尽管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是她还是害怕,她现在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在意这里,这里的一切,是她的一生,唯一的寄托……
陷入选择困难时最好的良药,就是抛一枚硬币,用手接住,然后随手扔在一边———当你抛出硬币的一刹那间你就已经得到了答案。
井看着她,神色微微调整,“所以我们需要可可。她那边还能拖多久,我们这边就能撑多久。她在公司内部推动暂缓施工,我们在外面造势。两边一起用力,把这件事从‘拆不拆’变成‘怎么拆’……只要变成‘怎么拆’,就还有得谈。只要还有得谈,我们就一直有时间……这叫南北对进……”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随意地敲,但是可以看出他有点心烦意乱,“但可那边,她需要筹码…不能让她空着手去跟那个混蛋谈话……总之,她需要东西——一个可以拿在手里、摆在桌上、写进报告里,可以让那帮子酒囊饭袋彻底给咱们几个闭嘴的东西!”
漓看着他,露出崇拜的眼神,仿佛女儿得到了最好的玩具一样,她就这样,眼睛放出可爱的光,等着他说下去。
“这个专家论证的报告,”井叔说,“同谐主协这边已经在做了,专家咱们协会就有,下周就能出初稿。还有公众咨询的联署,我们也在推,争取到月底到五万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些东西,我们都可以给她,她拿着这些东西去跟老戴谈,告诉他——不是我们不想拆,是程序还没走完;不是我们拖延,是民意还没理顺;不是我们不配合,是法律风险还没排除!”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又展开,又叠起来,像在折一只纸鹤,但折了一半又拆开了,“但这些东西还不够硬……我们需要一个更硬的东西!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的东西…”
“什么什么?”漓好奇着摇他的手腕。
井看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文物保护的临时认定』”
漓没有听懂,只是眨眨眼睛,盯着叔看。井叔把那张纸放在吧台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根据文物保护法,在正式认定之前,可以对疑似文物进行临时保护———临时保护期间,不得进行任何可能破坏文物的施工……城墙是省级文保单位,受法律保护。但你的店不是。如果把你的店和城墙认定为同一个保护单元——你的店作为城墙的历史环境要素,受到同等保护——那么,在认定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能动它。”
他抬起头,看着漓,“这个临时认定,需要专家签字,我们就有,但是……”
“但是什么?叔?”
“要部门盖章,需要走一套程序……这套程序走下来啊…至少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啊,可真是够可可做很多事了…”
漓看着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这个——真的能办到吗?”
井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有人在办。同谐主协的律师在跑这件事。能不能成,先……啊,看运气吧。但我们得要先把路铺好,等运气来的时候,让它有路可走。”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放回公文包里。然后他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完。
“可可一会儿会来,她需要见你。需要看看这盏灯,需要坐在这张吧台前面,需要喝一杯你做的咖啡。她需要知道———她在那边扛着所有事的时候,这边还有人为她亮着灯……”
“嗯嗯…我会的……”
“放轻松,你们都是女孩子,慢慢说,谈谈开心的事,这些事交给你叔这种大老爷们去干就好啦。”
“你前些天还跟我说什么:‘女孩子可以独当一面什么什么的’…”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啊?”
她下意识问了出来,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答案。几乎是同时,井也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了。
“你和可啊……都是一个性子……”
“叔?”
“嗯?”
“你和可姐很熟嘛?”
井微微一笑……只有提到可的时候,他才露出这种下意识的笑……
天色渐晚,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规划图,红线蓝线黄线弯弯曲曲地缠在一起,恐怕自己姥姥小时候织毛衣用的毛线球全部摊开都没这个数据夸张。
她的电脑屏幕一晚上没关,到现在邮箱里躺着十七封未读邮件,最上面的那封来自戴主任的办公室,主题是“关于南城墙片区拆迁进度的再次催办”,后面甚至还跟了感叹号,可能一个不够用,是两个。
她并没有点开。
她闭上眼睛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时间紧、任务重、领导高度关注”,偶尔听一些“请贵司加快进度、落实责任、确保按期完成”……
无非是……那些每年每月每天都会出现的、换汤不换药的字。
那些字从她工作时候就在这,话到深处,甚至让她觉得反胃。
她知道每个字后面代表的深层意思,同时也明白每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即使从总部转岗到这里也一样,除了晨间的空气,还有一间咖啡屋、一个女孩子以及……一位大叔以外,这里没有什么对她有意义的事情。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云朵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随时会滴水下来。
可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手里忍不住握紧了一只小熊捏捏。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日光灯的,熟悉的白惨,照得整个办公室像一间手术室一样。
冰冷———她打了一个寒颤,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看到那盏灯变成了一个白晃晃的圆,周围有一圈光晕,像月亮,但那不是月亮,她明白月亮是暖的,有些灯也是,可这盏灯是冷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理论上她现在谁的消息也不接,除了井漓念,所以这一定是他们中的一个
果然是井:“今天有空吗?老地方,都来店里坐坐。小漓也在,帮我多陪陪她。”
可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平常时候井找她还好,但是经过这些,她也不得不对这个老大哥有所怀疑……她知道井找她不只是“坐坐”。
自从上次从公司离职后,他变得开朗了,豁达了,可就是有点精神的让人害怕……
曾经的同事,现在的好友……与此同时井是同谐主协的四号主理人,她是普轮卡的副总策划……
两家正在那面墙的两边站着,一个要保,一个要拆。
而她坐在中间,像那几步空地,两边的人都在看着她,等她往哪边站……
前进是一片火海,退后是万丈深渊……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几点到?”
井回得很快:“如果你想,随时可以。”
可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轮在地毯上滚了一下,没什么声音。
她拿起那个帆布袋——她把手机放进去,又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办公室主任不合时宜地叫住了她:
“可总,戴主任那边又催了,你看这个回复——”
“我明天处理……”
“可是他们催的实在…太紧……”
“那就让他们松一松!”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一颗不落。
她看着那个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像在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她伸出手,试着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又扣上,最后又解开了。
电梯到了地方之后,她走出去,扣子解开着,没有再扣。
巷口还是那个样子,围挡立着,绿油油的铁皮上贴满了各种通知和告示,有的新有的旧,新的压着旧的,字叠着字,像一层一层没撕干净的膏药。
可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看见那张“关于南城墙片区拆迁的公告”,下面落款是戴主任的办公室,日期是上周。
她上周就知道了这份公告,因为她参与了公告里提到的“规划方案”的修订。她的名字不在公告上,但公告上的每一条红线、每一条蓝线、每一条黄线,都经过她的手……她画过那些线,她当然知道每一条线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不知道……至少不想知道。
那些个站在对面的东西,从来不会把这里的一切当做谁的家。并不是他们没有家,他们只是把自己的家划在了线外面而已。
她走进巷子,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松了的砖上,砖晃一下,她也晃一下。
秋又深了,墙上的爬山虎又黄了一些,有些叶子已经落了,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一层很薄的雪上。
低头,墙根那盏小灯还在,蜡烛是新的,不知道是谁换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但没有灭掉。
可蹲下来看了一眼,火苗映在她的眼睛里,小小的,橘黄色的,像一颗还在跳的心。
她站起了身,推开这个熟悉不过的门。风铃照例闷响,宣告着可可的到来。
漓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本书,书页的边缘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有些地方的字被手指磨得模糊了,但她依旧还是看得很慢,仿佛自己没有灵魂一样。
井就静静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渍。
两个人听见风铃响,默契的同时抬起头,就看见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风衣扣子是解开的,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
“可姐?你来啦,我听井叔说,你可能不会来呢。”漓说。
“哈哈哈,毕竟这邀请确实有点突兀。”
井说着,示意可赶紧进屋暖暖身子。
可走进来,坐在井旁边,顺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
她看了一眼井面前的咖啡,又看了一眼漓。
“小漓,一杯,老样子,热的呢。”
漓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去做咖啡,磨豆机响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店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其实她早就知道她要喝什么,但是莫名的,她还是想听她自己说出来,然后当着她的面做一杯。
可把手放在吧台上,手指交叉着,她看着井,井同样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两条长河汇到一处,但没有任何声音。
“井哥,”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先开口了,“你找我,是为城墙的事?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井叔没有直接回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可,你在普轮卡,多久了啊?”
“八年了……”
“八年啊……我记得你一毕业就进了公司啊……哎八年不短…你画了多少条线?”
可看着他,眼神复杂,委屈,愧疚———成年人总是将心痛,伪装成一种无奈。
“很多条呢……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这条线吗?”,井叔伸出手,手指在吧台上画了一条线,从左边到右边,笔直的,像一把刀切下去。
“这条线,从城南到城北,穿过这条巷子,穿过这面墙,穿过这家店……那是你画的?”
可并没有回答,她怎么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断打转,她想起那些规划图,想起那些红线蓝线黄线,她画过很多线,有些线变成了路,有些线变成了楼,有些线变成了公园,有些线变成了停车场。
她不知道那些线下面曾经有什么,她不问,因为问了就画不下去了。
她并不需要知道每一条线代表什么,她需要的,是不知道这每一条线代表什么。
“对……是我画的……”
声音很轻,略微哽咽,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任何声音,但你知道它落在那里了。
漓把咖啡端过来,放在可面前,杯面上浮着一片叶子形状的奶泡,边缘有点模糊,不算完美,但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
旁边还放了一碟饼干,柠檬黄油的,还是那个配方。
可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是对的,但今天她觉得有点苦,大概是饼干没放够糖,大概是她的嘴出了问题,大概是心里有更苦的东西压着,甜的就尝不出来了。
“井……”可把饼干放下,两只手捧着杯子,杯壁是温的,刚好是手能握住的那种温度。
“什么意思……”
井望着她出神,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叹气。
“可,你知道同谐主协最近在做什么吗?”
“知道,你们在绑。把这家店和这面墙绑在一起,把老城保护和这家店绑在一起。你们在造一个舆论上的连体婴。墙倒了,店就没了。店拆了,墙就少了一层保护。你们在逼普轮卡——拆墙可以,但要连这家店一起拆。拆一家店容易,但拆一家被全网盯着的店,就不容易惹……”
井叔没有否认,他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想出来的办法,不是上上策。但也不是骗人……真的,小漓在,这家店就是活的。既然这家店是活的,这面墙就不是一堆死砖头。至少这是真的,但我们也在用这个真的做文章……可,你也会骂我们吗?”
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不…你们在做你们该做的事。就像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一样……”
“所以其实……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我们城西人,和他们城东人,早就是割裂的了,你也是城东人,你也明白,小可,不要有太大压力,我知道,你也喜欢这里,喜欢小漓”
“嗯嗯~”小漓终于露出了一点少女的气质,可爱的尾音给了可极大的治愈,“姐姐一定不要想太多哦…”
“嗯~”轻声回复,但是可终于展开了眉头,轻轻笑了。
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在胃里,暖暖的。
“井,我跟你说句实话……公司那边,压力给我的真的很大……戴老不死的那边催得紧,上面给了 ddl,说是下个月底之前必须动工,真他……哎…如果动不了,我的位置也坐不稳了!你知道的,副总策划这个位置,坐上去不容易,掉下来很容易,其实什么职务都一样!上面的人现在已经有在说了——‘可是怎么回事?一个副总策划,连自己的规划图都推不动?’我真的服惹…如果我失业了……”
“那就真的没了,”井默默拍了一下可的后背,猛的喝掉了剩下的咖啡,“没有你在那里坐镇,这边的一切,都保不住了……但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啊叔?”
“你可以……随意出工了!想几点起几点起!”
“噗———哈哈哈哈哈”
过于笑了一会,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吧台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重一些,像是故意的。
“我不是在跟你诉苦,井,还有小漓……我是想说——我能帮你们的,真的不多了。但现在我还这个位置上,多少能做一点是一点,你说,要我怎么做?”
“可,你知道施工队为什么一直没动吗?”
“知道,因为你们在拖着。同谐主协找了律师,提了行政复议,说城墙的文物保护范围划定有问题,要求重新评估。你们还知道行政复议要两个月,两个月内,不能动工。你们在用法律拖时间。”
“对……但复议早晚会下来的,我们拖不了太久了。”
“那你们……”,她停顿了一下,忍不住看向小漓,“想拖多久?”
井也看了看漓,漓坐在吧台后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台面上,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听着。
“拖到舆论转向,”井叔说,“拖到更多人知道这家店,知道这面墙,知道这条巷子……拖到拆墙的成本高到他们不愿意承担,直到他们自己放弃。”
可姐苦笑着摇了摇头。
“井啊,他们不会放弃的……你都做了二十年了,你也在普轮卡工作那么久了,你应该知道——他们不会放弃的……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重要,是因为他们已经在上面盖了章、签了字、发了文,放弃就是打自己的脸。他们宁愿把整个身子创个头破血流,也不愿意打自己的脸,丢了面子。”
井叔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没有任何节奏,就是很随意地敲。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台阶!”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当初的那种惊讶,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一个让他们可以体面地停一停的台阶……原来如此!咱们也不是不拆,只是缓拆…不是放弃,是……重新评估!告诉他们这不是认输,是公司——听取民意!”
在场的另外两人对视一下,这下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了。
“可,你的意思是说——”井叔说。
“没错!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明面上可以停下来、又不让他们丢面子的理由。主协的行政复议确实是一个理由,但那个理由太硬了,硬到他们觉得是在被逼着停,以为我们夺了他们的风头。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相对软的理由替代……比如——专家论证?再比如——公众咨询?……”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凉了也有凉了的味道,苦味更重一些,甜味更淡一些,但更像生活。
“我可以在公司内部推动这件事,”她说,“以‘完善程序、规避法律风险’的名义,建议暂缓施工,先完成文物保护评估。这个建议是合理的,是合规的,是拿得上台面的。戴老头那边,需要一个理由向上面的交代,我们给他这个台阶。他不是要推进度吗?我们告诉他们——评估完了,进度就更快。现在硬推,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情,咱们可谁也担不起!谁怕谁啊!”
她忽然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光,仿佛自己的眼眸和头顶的灯融为了一体。
“井,你们那边,就继续拖!行政复议、媒体曝光、网络舆论,能用的全都用上!我这边,从内部拖!评估、论证、咨询,能拖多久拖多久,咱们两边一起用力,把这件事从‘拆不拆’变成‘怎么拆’。只要变成‘怎么拆’,就还有得谈。只要还有得谈,就还有时间。只要还有时间——”
漓接上了她的话———“灯就还会一直亮着。”
三个人都安静了。
店里只有咖啡机散热的声音,滋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修路的机器还在咣当咣当地响,但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远了。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拿铁,奶泡已经散了一些,叶子的形状模糊了,变成一片浅浅的痕迹。
“小漓,”可忽然说,“你怕不怕?”
漓想了想,坚定的回答了她,“怕,”,很快的,她又跟上一句,“但不怕了。”
“为什么呢?”
“因为灯还亮着,”漓说,“灯还亮着,就不怕。灯还在,就一直有你们在。”
她想了一下,又很快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所以,让他们获得主动……他们真的会为了这点面子?就放弃了利益嘛?”
两个大人都不约而同的笑了,小孩子还是不懂,面子的重要性,有时候,在大人的世界中,这面子比命还重要,其实,同谐主协,也只是为了一点脸面罢了……
但他们没打破这种难能可贵的单纯,只是点点头,然后就继续闲聊。
“好!等结束了,你们三都来!我烤蛋糕给你们吃~”
“可姐姐你烤的蛋糕,能有念姐烤的好吃吗?”
“比她好吃,比她好吃一百倍嘞!她那个芝士蛋糕,太甜了,不健康。”
“一会回家我就给她发消息,哈哈哈。”
“诶嘿!女孩子之间的事情,大老爷们别插嘴!还有,都不许泄密嗷!”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店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井啊,你说的那个行政复议,大概还有多久?”
“呃…目前为止,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申请的比较晚,主要是那会我还没被裁。”,井叔说。
“足够了……一个月,够我做很多的事了……下回再见吧家人们~我先去策划策划!”
风铃响,可隐没入夜色中了。
“井叔,让可姐这样能行吗?她会不会压力太大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她在做,做了就有机会。不做,什么都没有。而且———那也是她自己的想法……”
他看着漓,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小漓,你知道吗,可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公司里,比我们更难。我们是在外面喊,她是在里面推。外面喊的人,喊完了可以走。里面推的人,推不动就会被碾过去。她在用自己的位置,帮我们拖时间……”
“嗯……”
“所以啊———”
厚重的大手温柔的拍了拍漓的肩膀,温热,厚重的触感,给了这个死去父母的小女孩莫大的安全感,那是来自长辈的安全感。
“所以不要担心,两万人,不仅仅,成千上万的人,依旧在我们这一边,在我们家这边!”
我们家,这个词比其他的词句,更加的动人心弦,对啊,经历了这些,大家早就是一家人了。
“我也得走了,亲爱的,不早了,你也赶紧睡吧,别想太多。”
说着,井转身走了,和可一样,默默消失在窗外。
在风铃的声音消散后,漓才缓过神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点。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味。
她追了出去,井叔已经走到巷口了,背影小小的,灰灰的,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但可以看出还在走着。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关上门,上了锁。风铃在门里面晃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
天还是灰的,雾散了,但云还在,厚厚的,低低的,像一床没晒干的被子,压在城市上面。
井叔站在普轮卡公司楼下的时候,云层还是没有放过天空的意思。
大楼的玻璃幕墙黑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扇窗还亮着,像几颗钉在夜空里的钉子,冷冷的,白惨惨的。大厅的灯还亮着,但隔着玻璃门看进去,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反着光,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井叔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顶层那扇窗——可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松了口气,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推门进去了。
大厅里没有人。前台空了,电脑屏幕黑着,只有墙角那棵绿植还醒着,叶子油亮亮的,在灯光下像涂了一层蜡。井叔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响,咔,咔,像有人在敲钉子。他走到前台,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空井里。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下,这次按久了一些,叮——还是没有人。
他退到一边,靠着一根柱子站着。柱子是大理石的,凉的,他的后背贴着它,觉得有点硬,但没有挪开。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等着。大厅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他的脸发灰,衬衫领子有一边翻起来了,可他自己还是不知道。他盯着电梯门,等着那个女孩给他开门,可门还是没开。
他弯下腰,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给可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楼下。”
消息发出去,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又靠回柱子上。大厅的空调开着,嗡嗡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像一只蜜蜂困在玻璃瓶里。
井叔听着那个声音,数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数到第十五下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可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一颗不落,一如往日。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绑着,但有几根碎发从耳边垂下来了,大概是忙了一天,没顾上。
她的脸上有倦意,不是那种刚加完班的倦,是那种加了很多天班的倦,像一件穿得太久的衬衫,尽管领口松了,袖口毛了,但还在穿。
她的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咖啡杯的图案,边角已经起毛了。袋子鼓鼓的,里面塞满了东西,拉链拉不上,露出一截文件夹的边角。
她看见井叔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下,像踩到了一个松了的砖,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停。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扯了扯就下来了,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像那盏小灯的火苗,摇了一下,没灭。她松了一口气,然后顺手把扣子送了一下
“井叔?你怎么来了啊?”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嗓子干了好久。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一些,仰着头的时候,下巴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井叔从柱子上直起身,拎起公文包,走过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大概是走得慢了。
“之前说没你,我上不去,现在反过来了,这次没你,我上不去了。”他轻轻说道,仿佛很自然的样子。
可看着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一点,眼睛弯了弯,像月牙。
“门禁系统换了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解释的意味,像在跟一个不太熟悉大楼规矩的人说明情况,“晚上要刷卡,你没卡,当然上不去。”
她走到前台,弯下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力气。她把卡在感应器上贴了一下,滴的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得很清脆。
“走吧,”她说,“这次换我带你上去。”
两个人走向电梯。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大概是累了。
井叔跟在后面,步子也不快。他看着她的背影,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她的肩膀微微耸着——扛了太久东西的人,放下来也不知道怎么放松的那种耸着。
电梯门开了。可先进去,按住开门键,等井叔进来,才松手。
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上升。数字在屏幕上跳,1,2,3,很慢,像有人在数数,数得很不情愿一样。
电梯里的灯也是白色的,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
可靠在电梯壁上,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是黑色的,低跟的,鞋面上有一点灰,大概是白天走多了沾上的。
井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4,5,6……
“井叔,”可忽然开口了,声音在电梯里听起来比刚才更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等了多久啊?”
“也没有多久。”井叔说。他的声音也不大,在电梯这个小盒子里,两个人的声音都变得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
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衬衫领子有一边翻着,她没有告诉他。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在白色的灯光下不太看得出来,但她看见了。她把目光收回去,又看着鞋尖。
“你从小漓那边过来的?”她问。
“嗯……我来看看你,顺便看看有没有我能做的。”井叔拍了拍公文包,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拍了拍一个人的背。
可沉默了一会儿。电梯到了8楼,停了,门没开,又继续往上升。那种微微的失重感让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电梯壁。
“井叔,”她说,“你累了吧,这一天消耗量可不小啊?”
井沉默了,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屏幕上的数字跳到12,13,14……
“你其实不用亲自跑一趟陪我的,”可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但她说得很轻,不想让那个心疼显得太重,“发邮件给我就行了……”
“邮件你看吗?”井叔笑了,不禁问着可。
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短的,不是哭的,“看啊,但不可能会马上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玩笑的语气。
“所以我自己来了~”井叔说。
数字跳到18,19,最后到了20,电梯停了,门打开了。可走出去,井叔很快的跟在后面。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灰。
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都贴着名字和职位,有的名字下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笑得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的。
可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总 策 划 ”。
可推开门,侧身让井叔先进去。井叔走进去,站在窗前。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柜子,和当初一模一样。桌上堆着文件夹,一摞一摞的,像砌了一半的墙。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规划图,红线蓝线黄线弯弯曲曲地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远远近近的,像谁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金子。但那些灯是冷的,白色的,蓝色的,不像巷子里那盏灯,橘黄色的,暖的。
可把门关上,走到桌边,把椅子拉出来,“老师傅,上座吧。”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听起来比在走廊里暖一些,大概是房间里有一些木头的东西,把声音吸住了,没有让它跑得太远。
井叔没坐,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他的背影在窗玻璃上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你还是每天就在这间屋子里默默地画线?”
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咖啡,洗衣粉,还有一点点汗味。是她熟悉的味道,在店里闻过很多次的味道。
“嗯还是那样呢…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但是,我还是要吃饭的啊…哎~”,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跟窗外那些灯说话一样。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灯闪了一下,不是灭了,是云飘过去了,光被挡住了一瞬,又亮了。井叔把公文包放在窗台上,拉开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响,像撕开一段布。他从里面掏出几张纸,递给可。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修得很短,递纸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累了。
可接过来,看了看。第一张是专家论证的报告,五个教授的签名在最后一页,有的签得工整,有的签得潦草,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盖了章,红红的,圆圆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第二张是公众咨询的联署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印了好几页,字很小,挤在一起,像一堵砌得很密的墙。她把那些纸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专家论证报告,五个教授签了字。联署名单,三万多个人。”井叔说,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听起来比在电梯里厚一些,大概是站着说和坐着说的区别。“你拿着,明天跟戴…主任谈的时候,放在桌上。不用说什么,放上去就行。”
可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丝的感激,更多的是心疼。
“井……”她鼓起勇气,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刚才在楼下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井转过头,不敢看她,“哪句?”
“‘没你,我上不去了。’”可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怕惊动什么。
井叔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灯,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密密麻麻的,远远近近的,像一床被子盖在这座城市上面。他忽然想起巷子里那盏灯,小小的,橘黄色的,只有一盏。他想起漓站在那盏灯下面的样子,想起她扶着门框,手指发白。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可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专家论证,不是因为联署名单,给你一个筹码…那些东西发邮件也行,快递也行,找人捎也行。我来,是因为——你在上面……你在上面画线,画了,你在上面扛着,扛了不知道多久……你在上面,灯还亮着…我就不能让你一个人在上面。”
可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井叔把公文包放在地上,转过身,正对着她。“在普轮卡,我不是谁的员工。但是在你这里,我是。”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不动了。“我是可可的员工。可总的员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跑腿,我就跑腿。你让我送文件,我就送文件。你让我在楼下等,我就在楼下等。因为你是可可,因为你在做你该做的事,因为你在帮我们拖时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可低下头。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攥着那几张纸,攥得很紧,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子。
“井……”她声音有些哑。
“那好,”她说,声音稳了一些,像找到了一个可以踩实的地方,不自觉笑了,“可可的员工~现在听我安排。”
井叔站直了,像在等一个命令。
“你先回去休息吧,好不好?”可说,“这些东西我明天用…用完了还你…明天戴主任来了,我跟他谈~…你在下面等着就行。”
“等什么呢?”,井叔问。
“等我的消息。”
井叔点了点头,弯腰拎起公文包。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回过头。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着他的背影,灰灰的,小小的,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但还在站着。
“可,”他说,“灯还会亮着吧?”
可看着他,“当然,会一直亮着。”
井叔点了点头,默默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咔,咔,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可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直到听不见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她把它们叠好,放进文件夹里,压在规划图上面。规划图上的红线蓝线黄线被盖住了,看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那些线没有那么重了,不是因为不存在了,是因为上面有了别的东西。有五个教授的签名,有三万多个人的名字,有井跑了一整天带来的温度。
她把灯关了。办公室暗了,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城市的灯还在亮着,远远近近的,像谁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金子。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有一个印子,是井的公文包压出来的,浅浅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她关上门,走了。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咔,咔,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数字在屏幕上跳,20,19,18,很慢,像有人在倒着数数,数得很不情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空荡荡的,灯还亮着,大理石地面反着光,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她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城市夜晚的味道——尾气,灰尘,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远方飘来的泥土味。她站在门口,抬起头,看着大楼的顶层。灯灭了。她松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
大楼的灯还亮着,一扇一扇的,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顶层的灯灭了,但楼下,巷子里,那盏橘黄色的灯还亮着。她不知道那盏灯今晚会不会灭,但她知道,只要它亮着,她就还能撑下去。一天,两天,一个月。撑到灯灭的那一天,或者撑到灯不用灭的那一天。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摸到了那张门禁卡。卡是凉的,塑料的,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她握着它,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远远近近的,像谁在夜空里撒了一把碎金子,又像谁在慢慢地收回去。
小漓闭上眼睛,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
从前,有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一片挨着一片,像许多绿色的小手,牵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巷子的最深处,有一扇木门。木门上挂着一块招牌,招牌上写着几个字——
“云端咖啡屋”
字已经褪色了,但还看得清。
门口有一盏灯。灯罩是橘黄色的,像一颗剥了一半皮的橘子。灯亮着,从傍晚一直亮到清晨,从清晨一直亮到傍晚。它亮着,整条巷子就不那么黑了。它亮着,路过的人就知道——这里有一扇门,门开着。
这一天晚上,漓站在门口。
夜很深了…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只有那盏灯。风停了,爬山虎的叶子也不动了,连墙根那盏小灯里的火苗都站得直直的,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漓看着巷子,巷子空空的,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忽然觉得,这条巷子像一条河,而她站在河的这一头,另一头是什么,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她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了。
风里有声音,有颜色,有味道。风里有什么呢?
有笑声……
有咖啡豆被磨碎时发出的沙沙声。
有牛奶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有母亲的声音。
“小漓,来尝尝这个。”
漓睁开眼睛……
她不是站在深夜的巷子里了。
她站在吧台后面。吧台是木头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咖啡机是新的,玻璃杯在架子上排成一排,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嫩嫩的,油亮油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母亲站在烤箱前面,戴着一双厚厚的棉手套,从烤箱里端出一个烤盘。烤盘上放着一个个小圆饼,金黄金黄的,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小漓,来尝尝这个。”母亲说。
漓跑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母亲笑了,弯下腰,拿起一块小饼,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是甜的,脆的,牙齿一碰就碎在嘴里了。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她说。
父亲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磨豆子。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磨豆机的手柄,一圈一圈地转。豆子被碾碎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像风吹过树林。父亲一边磨一边哼着歌,歌没有名字,调子也没有名字,但漓记得那个调子。
“爸爸,”她说,“你在唱什么?”
父亲停下来,看着她,笑了。“在唱你呢~唱我们家的小漓,今天又长高了一厘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很小,手很小,脚很小,站在地上像一棵刚冒出头的豆芽。但她觉得自己很高了,因为她说——我三岁了!
父亲笑得更厉害了,他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里,慢慢地冲水。热水浇在粉上,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进壶里,深褐色的,透亮的,像一条小小的瀑布。
母亲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放在吧台上。饼干是柠檬味的,黄黄的,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亮晶晶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今天卖不完的,我们自己吃。”母亲说。
父亲说:“那肯定卖不完。因为你做得太多了。”
母亲说:“不多。小漓一个人就能吃掉一半。”
漓摇摇头。“我吃不掉一半。我能吃掉全部。”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店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在门上,弹回来,最后被那盏灯吸了进去。灯橘黄色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时候,灯还是新的。母亲站在椅子上,踮着脚尖,把它挂在门框上。
挂好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亮了~!好耶!!!!”她说。
“亮了,嗯!”父亲说。
漓也抬起头看,那盏灯很亮,很暖,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挂在她的头顶上。她伸出手,想去摸,够不着。父亲把她抱起来,她伸出手,还是够不着。母亲说,等小漓长大了,她就能摸到了。
那时候,巷子也很热闹。不是很多人,但是你走在巷子里,能听见别人家的窗户开着,有人在炒菜,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哭,有猫在叫。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混在一起,像一锅热乎乎的汤。你走在巷子里,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漓坐在吧台前面的高脚椅上,腿太短了,够不着地,两只脚晃来晃去的。她捧着一杯热牛奶,杯子上画着一只小熊,小熊的耳朵刚好被她的拇指盖住了。她喝一口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
父亲看着她,说:“小漓,你长胡子了。”
她摸了摸嘴唇,摸到了一层白,咯咯地笑了。母亲拿纸巾帮她擦了,纸巾上沾着牛奶,白白的,像一小片云。
窗外的天黑了。那盏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门缝漏出去,落在门槛上,落在巷子的砖上,落在爬山虎的叶子上。光把那些叶子照得亮亮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小漓,该睡觉了。”母亲说。
“不想睡~嘛~”她说。
“不睡明天起不来哦。”
“起得来的~”
父亲走过来,把她从高脚椅上抱起来。她趴在父亲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有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父亲的味道。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想出来。
父亲抱着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像老头叹气。
但那时候她不觉得那像老头叹气,她觉得那像有人在敲门,轻轻地,敲一下就不敲了。
她抬起头,看见那盏灯。灯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灯罩里面那条弯弯曲曲的灯丝,橘黄色的,像一条小小的河。她伸出手,这次,她摸到了。
灯罩是温的。不是烫手手的那种温,是那种——刚好是手能握住的那种温。
“摸到了~!!!好耶!!爸爸最棒啦~”她说。
父亲笑了,“小漓长大了呢。”
母亲站在门口,也笑了,“是呢,长大了一厘米。”
漓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她摸到了灯,她听见了风铃的声音,她喝完了整杯牛奶,她吃了三块柠檬饼干。她长大了。
风又吹过来了。
不是刚才那阵风,是另一阵风。这阵风凉一些,带着巷子里潮湿的泥土味,带着爬山虎叶子上露水的味道。风铃响了一声,闷闷的,像老头叹气。
漓睁开眼睛。
她还是站在深夜的巷子里。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着门框,照着招牌,照着门槛。爬山虎的叶子一动不动,墙根那盏小灯的火苗直直地立着。
巷子是空的。
没有母亲的笑声,没有父亲哼的调子,没有牛奶杯上的小熊,没有柠檬饼干的香味。只有那盏灯,只有她,只有风铃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门框。木头上有很多指甲印,旧的,新的,深的,浅的。她摸到一个很旧的,浅浅的,几乎要摸不出来了。那是她小时候留下的。那时候她很小,手很小,指甲也很小,在门框上划了一道,像蚂蚁在木头上爬过。后来母亲发现了那道印子,说——小漓的手印,留在这里了。
现在,那道印子还在。她长大了,手指变长了,指甲也变大了,那道印子还是小小的,浅浅的,像一粒芝麻,像一滴水,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她蹲下来,看着墙根那盏小灯。蜡烛又短了一些,火苗还在,摇摇晃晃的,但没有灭。她看着那簇火苗,想起小时候母亲点蜡烛的样子。停电的时候,母亲会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白蜡烛,点着了,放在桌上。烛光把母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像一幅会动的画。漓趴在桌上,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在空气里跳舞,看着它把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一个巨人。
她那时候不怕黑。因为灯亮着,烛光亮着,母亲在。
现在,她也不怕黑。因为灯还亮着。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风铃响了一声。她关上门,没有上锁。她把钥匙放在吧台上,金属碰木头,叮的一声。
她上楼,经过母亲的那间房,门还是关着。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推门,只是站了一下,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躺下来。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天花板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她看着那条光,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她站在门口摸灯的样子。灯罩是温的,她的手是小的,父亲的手臂是稳的。
她闭上眼睛。
那盏灯还亮着。在楼下亮着,在她的心里亮着。它亮着,像小时候一样。它亮着,像父亲和母亲还在的时候一样。
它亮着。这就够了。
巷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着门框,照着招牌,照着门槛。风铃没有响,风已经停了。墙根那盏小灯也亮着,蜡烛又短了一截,但火苗还在,直直地立着,像一个站了很久的人,腿已经麻了,但还在站,因为天还没亮。
天总会亮的。
但灯不灭。
灯亮着,夜就不算黑。
就着灯光,她睡了下去……
中午刚吃完饭。
漓把碗收了,端进厨房。母亲站在水池边,袖子卷到手肘,手伸在水龙头下面,水声哗哗的。母亲的手很白,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常年做蛋糕,手泡在面粉和水里,指甲长了不方便。漓把碗放在水池里,母亲看了她一眼,笑了。
“放那儿吧,我来洗就好。”
“我帮你,妈妈!”
“不用啦,你出去陪他们吧~”母亲把碗拿起来,用海绵擦了擦,碗在她手里转了一圈,水流过碗壁,亮晶晶的。
漓站在旁边,没有走。她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干抹布,把母亲洗好的碗接过来,一个一个地擦干。碗是温的,刚从水里捞出来,带着一点热气。她把碗擦干了,叠在架子上,排成一排。
“小漓,”母亲说,“你出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漓摇了摇头。
她站在母亲旁边,继续擦碗。母亲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谁也没有说话。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像风铃响了一下。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父亲正站在咖啡机后面做咖啡。他的手很大,握着手柄的时候指节突出,青筋隐隐的。
他把咖啡粉倒进粉碗里,用手指抹平,然后压粉。压粉的时候他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按一个弹簧。他把粉碗扣上机器,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带着一层厚厚的油脂,金褐色的,铺满了杯面。
父亲看着那层油脂,点了点头。
“爸,你这是给谁做的?”漓问。
“给你井叔啊,他这一天,天天写写写的。”父亲说。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旁边放了一小碟饼干——是母亲早上烤的,柠檬黄油味的,小漓改良前的配方。
父亲端着托盘走出来,穿过店堂,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
井叔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页稿纸,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蜻蜓。父亲把咖啡放在他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
“谢谢哥,”井叔没有抬头,只是低头写着。
父亲在他对面坐下来,“又写什么呢?”
井叔抬起头,把稿纸推过来,“你看一下?昨天写的,写的是城西那座老钟楼。”
父亲拿起稿纸,念出声来……
“‘钟楼的钟已经不走了。不是坏了,是没人去上发条。发条在钟楼里面,要爬一段很窄的楼梯才能到。以前有个老头,每个月去上一次发条。后来老头不来了,钟就不走了。’——这个开头好。”父亲说。
井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美式就是苦的,他每次喝都皱眉,但每次都点。“后面还有,”井叔说,“你继续读。”
父亲继续念……
“‘钟不走了,但时间还在走。人们路过钟楼的时候还是会抬头看,看完才想起来,钟是停的。但没有人去上发条。不是不想,是不知道那个老头是谁,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了。’”父亲停下来,把稿纸放下,“这个结尾有点重了吧?”
井叔看着窗外,“重就重吧。”
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鬓角有几根白发,在光底下亮亮的。
漓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着他们。
父亲和井叔隔着桌子坐着,中间放着咖啡和稿纸。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不说话不是空的,是满的。像一杯水倒到杯口,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但刚好没溢。
漓看了几秒,缩回头,回到厨房里。母亲还在洗碗,最后一个碗了,她洗得很慢,像在等什么。
“小漓,”母亲说,“你念姐到了,去接一下。”
漓从厨房后门走出去。后门通着一条小路,窄窄的,两边是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念姐站在巷口,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的,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一颗不落。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白色的,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是一块蛋糕,芝士的,表面烤得金黄,边缘有一点点焦。
“念姐姐!”漓喊了一声。
念姐抬起头,笑了,“你怎么从后门出来了?”
“前门有两个……呃呃不好说~”漓说。
两个人从小路走回去。念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漓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她们走进厨房后门,母亲正在擦灶台。
母亲看见念姐,笑了。
“来了?新的蛋糕带来了?”
“带来了~!阿姨我给你看哦~!”念姐把盒子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芝士蛋糕的味道散开了,浓浓的,甜甜的,混在厨房的油烟味里,像一首歌突然切到了另一个调子。
“您快尝尝~”念姐说。母亲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甜了,不健康。”
念姐笑了,“你和我妈妈一样啊!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太甜了啊,傻孩子~”母亲说,但她的手已经伸过去切第二块了。
漓和念姐从厨房走出来,穿过店堂。父亲和井叔还坐在窗边,稿纸翻了一页,父亲在念新的一段。念姐走到吧台后面,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坐下来。漓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可可还没来嘛?”念姐问。
“还没呢……唔…”漓
看了看墙上的钟,钟是老的,走得慢,每天慢五分钟,但漓懒得调。她知道它慢,看的时候在心里加五分钟,加着加着就习惯了。钟指向十二点四十,加五分钟,十二点四十五。可该来了。
果然,风铃响了一声。
可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咖啡杯的图案。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头发有几根被吹到了嘴角,她用嘴吹了一下,没有用手。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店里,看了看窗边的父亲和井叔,看了看吧台后面的念姐,看了看站在吧台边上的漓。然后她笑了。
“来了?”漓说。
“来了!”可说。
她走进来,在念姐旁边坐下。
念姐把水杯推给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喝得很急,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她把杯子放下,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吧台上。
白色的,长方形的,上面印着一个手机的图案。“给你的,小漓~”
漓看着那个盒子,“又给我换手机啊?”
“不是手机~是手机壳哦!”可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手机壳,壳子背面印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小小的,亮亮的。
“我自己画的图,特意找厂家做的~”可把手机壳递给漓。漓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灯画得不怎么像,歪歪扭扭的,灯罩是橘黄色的,但光画成了一条一条的线,像太阳的光芒。但漓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手机壳。
“谢谢可可姐~!”
可摆了摆手,“你那个手机,也该换个壳了。摸摸捏~”
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苹果、梨、橙子,切成了小块,插着牙签。
“来,都吃水果。”她把盘子放在吧台上,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念姐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可拿了一块橙子,汁水滴在手上了,她舔了一下。漓拿了一块梨,梨是脆的,嚼起来沙沙的。
“妈,你也吃啊。”漓说。母亲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这个苹果不够甜……吃的够了。”
“妈妈啊~你什么都够,多吃点吧~”
父亲和井叔走过来了。
父亲手里拿着那叠稿纸,井叔手里端着咖啡杯。两个人在吧台前面坐下来,父亲坐在念姐旁边,井叔坐在可旁边。吧台一下子坐满了。漓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们,像看着一桌子菜,满满当当的,什么都有。
“井叔,你那篇钟楼,给我看看?”念姐说。井叔把稿纸递过去,念姐接过来,低着头看。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像河水在流。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下来,又看了一遍。
“‘钟不走了,但时间还在走。’——这句好啊~”
井叔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可也凑过去看,两个人头挨着头,看着同一张稿纸。可的手指在纸上游走,指着某一行字,念姐点了点头。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念姐笑了,可也笑了。笑声很小,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像两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噗通,噗通。
父亲站起来,走到咖啡机后面。
“得嘞,我再做几杯咖啡——谁还要?”
“我得来一杯提神。”井叔说。
“我还想喝~。”念姐说。
“我也得……”可说。
“我我我,还有我捏!”漓说。
父亲笑了,“好好好~都要!都要!”
他转身去做咖啡,磨豆机响起来,声音在店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他的背影在咖啡机后面,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一边长一边短。母亲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帮你吧。”
“不用啦。”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不,忙得过来啊。”
“不,忙不过来的。”
母亲从架子上拿下几个杯子,排成一排。父亲磨豆子,母亲压粉。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父亲把磨好的粉倒进粉碗里,母亲接过去,压粉,扣上机器,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一杯,两杯,三杯,四杯。母亲打奶泡,蒸汽棒插进牛奶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她的手很稳,奶缸倾斜的角度刚刚好,牛奶在蒸汽里打转,形成一个漩涡。她把奶倒进浓缩里,手腕轻轻一晃,叶子就出来了。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每一片都差不多,边缘清晰,脉络分明。
父亲端着托盘走过来,把咖啡一杯一杯地放在每个人面前。
“热的。”他说。念姐捧起杯子,杯壁是温的,刚好是手能握住的那种温度。她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嘴唇上,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好喝~!!!”
父亲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很好喝!”念姐说。
阳光照进来,午后的一切变得惬意。
漓看着他们,看着吧台前面的每一个人。井叔在喝咖啡,念姐在吃苹果,可在看手机,父亲在擦手,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烤好的饼干……
她把饼干放在吧台中间,大家伸手去拿,饼干是热的,拿在手里烫手,他们用两只手换来换去,吹着气,等它凉。
漓也拿了一块,饼干是柠檬黄油的,她烤的。她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柠檬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酸酸的,像小时候吃的那种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小漓,”母亲说,“你小时候第一次烤饼干,还记得吗?”
漓想了想。记得。那时候她六岁,站在椅子上,手刚刚能够到操作台。母亲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扶着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面粉撒了一地,鸡蛋壳掉进了面糊里,她用筷子夹出来,蛋清粘在手上,黏黏的。母亲没有帮她,只是站在她身后,说——“慢慢来,不急。”
第一批饼干烤出来的时候,边缘焦了,中间还没熟。漓看着那些饼干,哭了。
母亲把饼干掰开,把中间没熟的部分吃了,把焦了的边角递给她。“好吃。”母亲说。漓咬了一口,苦的,焦的,但嚼着嚼着就甜了。
“记得呢~”
母亲笑了,“你现在烤的饼干,比那时候好多了。”
“比那时候好,”漓说,“但还是没你的好。”
母亲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的配方是你改良的哦,你比我好多了呢,宝贝。”
窗外,光慢慢移,落在吧台上,落在咖啡杯上,落在饼干碟上。每个人的手都在光里,有的握着杯子,有的捏着饼干,有的摊在桌上,有的插在口袋里。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柔软,有的温热,有的冰凉,但都在光里。灯也亮着,橘黄色的,和窗外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太阳,哪个是灯。
“井叔,”漓忽然说,“你写的那篇《山间的雾》,最后那三行,你还记得吗?”
井叔放下咖啡杯。“记得啊?”
“念一遍~”漓说。
井看着她,想了想,念出来了———
“城里没有雾……
城里有霾……
霾不是长出来的,是堆出来的……
堆多了,就散不掉了……”
念完了,大家都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的光还在移,落在井叔的手上,他的手放在吧台上,手指微微张着,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念姐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拿铁,奶泡已经散了一些,叶子的形状模糊了,变成一片浅浅的痕迹。父亲站在咖啡机后面,靠着机器,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大家。母亲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但是,”漓说,“霾散不掉,雾可以。雾是自己散的。太阳出来了,它就散了。明天早上,它还会从山谷里长出来。”
井叔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忽然就笑出来了。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下面的细纹也舒展开了。
“你比我有文化啊!哈哈哈—”他说。
“那当然,”漓说,“我是你教出来的嘛。”
井叔愣了一下。“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写稿子。”漓说。“你教我——‘天亮了。灯还亮着。’”
井叔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底有一点残渣,深褐色的,像干涸的河床。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吧台上轻轻磕了一下。
“小漓,”他说,“你那个灯,会一直亮着吧?”
漓看着他,不再有迷茫———“会!一直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漓说,“因为念姐……可姐……因为我爸我妈依旧在这里……因为你们在,灯就会一直亮着……不是因为灯不会灭,是因为灭了也会再点起来。”
没有人说话了。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落在漓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光从她的睫毛间漏过去,碎碎的,像一片一片的金子。她伸出手,把光接住。光落在她的手心里,温温的,像一滴水,但不会流走。
“小漓,”母亲说,“你困了?”
漓用尽全力摇了摇头,“不困……我不困……”
但她把脸埋进胳膊里了。她把胳膊枕在吧台上,脸埋进去,闭上了眼睛。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温温的,像母亲的手。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井叔在说他小时候在河边的事,念姐在笑,可在问后来呢,父亲说后来河填了,母亲说鸭子也没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不吵,很安心。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晒着晒着,就要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着……她不想睡着……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梦里的人不会说“鸭子也没了”说得那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梦里的人不会在说完之后沉默很久,久到你能听见咖啡机散热的声音,滋滋的,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梦里的人不会在沉默之后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这些太细了,细到只有醒着的人才能看见。但她在梦里看见了。所以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她不想醒。她不想醒,因为醒了以后,母亲就不在了。父亲就不在了。井叔、念姐、可,他们还在,但不在同一张桌子旁边……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推门进来,一个一个地坐下,一个一个地走。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起坐在吧台前面,一起喝咖啡,一起吃饼干,一起说“鸭子也没了”……
她不想醒……
“小漓……”
有人叫她。
她没有动。
“小漓……”又有人叫她。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一条河。
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像压了两本书。她知道那是谁在叫她。那是醒着的人在叫她。那个人在店里,坐在吧台后面,胳膊枕着书,脸埋在胳膊里。那个人是她……是醒着的她,在叫梦里的她。
“再等一会儿……”,梦里的她说。
醒着的她没有回答,风铃响了。不是梦里的风铃,是醒着的风铃。闷闷的一声,像老头叹气。有人推门进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干巴巴的。那个人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没有出声。她在等……等梦里的她醒来。
梦里的她不想醒……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闻到了胳膊上洗衣粉的味道,闻到了书页上旧纸的味道,闻到了吧台上咖啡渍的味道。那些味道是醒着的味道。它们在拉她回去。她不想回去,但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了。梦在变薄,像一块冰放在太阳底下,边缘开始化了,开始透了。她看见母亲的脸,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雾。她伸出手,想摸,够不着。
“妈妈!”她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她喊不出声音了。
母亲笑了。母亲的笑也在变远,像一张纸被风吹走了,越飘越远,越飘越小。但那个笑容还在,在她心里,像一盏灯。橘黄色的,小小的,亮亮的。
“小漓……”有人在叫她……不是醒着的她,是梦里的她……是梦里的另一个她———她分不清了。
“小漓,醒醒!”是念姐的声音。梦里的念姐。念姐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你睡着了。”念姐说。漓抬起头,看见念姐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拿铁,杯面上的叶子还在,边缘清晰,脉络分明。她转过头,看见井叔还在喝咖啡,看见可还在看手机,看见父亲还在咖啡机后面,看见母亲还在厨房门口。灯还亮着。窗外的光还在。一切都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我没睡着……”
念姐笑了,“你都流口水了……”
“我没有……”
“你睡了呢~你说了梦话。”
漓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念姐看着她,“你说——‘灯还亮着。’”
漓看着念姐,念姐看着她。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漓笑了,“那不算梦话。那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念姐问。
“灯还亮着!”漓说。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吧台上,落在咖啡杯上,落在饼干碟上。灯也亮着,橘黄色的。两种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太阳,哪个是灯。但没关系。都是亮的。
漓端起那杯牛奶,牛奶是凉的,但凉了也有凉了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她没有擦。她让那圈白留在嘴唇上,像一个小小的记号。
“小漓,”,父亲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来,“你要不要学做手冲?”
漓看着他,“就现在?”
“就现在吧。”父亲说。
漓站起来,走到咖啡机后面。父亲让出位置,站在她旁边。他拿起手冲壶,递给她。壶是铜的,沉沉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漓握住壶柄,父亲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帮她稳住。
“水流要稳,不要急,不要断。慢慢地绕圈,从中间开始,往外绕,再绕回来。”
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漓的手跟着他的手走,壶嘴里的水细细的,浇在咖啡粉上,粉被水浸透了,鼓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火山。咖啡的香味升起来,浓浓的,比平时闻到的更浓。她吸了一下鼻子,香味钻进鼻子里,暖暖的。
“好。”父亲说。他松开了她的手。漓自己拿着壶,继续绕圈。水流稳了,不粗不细,不急不慢。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进壶里,深褐色的,透亮的,像一条小小的瀑布。她看着那条瀑布,看着它一滴一滴地落,一滴,两滴,三滴。她数着,数到不知道第几滴的时候,父亲说——“好了。”
她关了水,把手冲壶放下。父亲把滤纸拿掉,把壶里的咖啡倒进杯子里。杯子是白色的,陶瓷的,杯壁很厚。他把杯子递给漓,“尝尝———”
漓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烫的,苦的,但苦里面有一点甜,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是咖啡豆自己的甜。她以前没有尝出来过。她以前做咖啡,都是照着母亲教的方法做,做好了端给客人,自己很少喝。她不知道咖啡豆有自己的甜。她不知道手冲的水流稳了,甜就出来了。
“好喝!”
父亲笑了,“你做的哦~”
“也是你教的嘛~”漓说。
父亲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掌很干,很热。那只手从她的头顶慢慢滑到发梢,像一把梳子。漓闭上了眼睛。她听见父亲在笑,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哼歌,听见井叔在念稿子,听见念姐和可在说悄悄话。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夏天的蝉鸣。但她知道不是夏天。是秋天。窗外的爬山虎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落,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但她不觉得冷。灯亮着,光在,人在。
她睁开眼睛。
一切都在……自己没有睡觉……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