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殿宇在夜幕中如巨兽静卧，飞檐翘角隐入墨色天空，只余下屋脊上冷峻的轮廓。殿外灯火疏淡，几盏长明灯悬于廊下，昏黄光晕漫过朱红立柱与青白石阶，映得殿门越发深沉，在暗处泛着幽冷微光。
这本是东方家中少有人来往的偏殿，此刻却遍布急促的脚步声。
一位下人在慌乱奔走间，不慎撞上了管事，这在平日里是绝无仅有的。
他像是吓懵了，一时竟忘了请罪。
管事眉头骤然拧紧，抬手掸了掸衣襟，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轻蔑。
可下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双手死死攥住对方，眼神闪烁不定，颤颤巍巍地开口。
一句话，让素来沉稳的管事瞬间唇色发白。
“少爷……不见了！”
坐在高大院墙上的东方白，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盘踞在夜色里的深宅大院。昏黄的灯火被高墙死死圈在院内，像一道无声的囚笼。
哦，不对，此刻院内喧闹不止，早已算不上无声。
在东方白耳中，殿内的喧哗，便是他胜利的乐曲。
“再见了，我十六年的……家。”
他没有半分留恋，翻身跃下高墙。
落地之后，他抬眼望向远方璀璨的天际，繁星点点，耀眼夺目，美好得令人向往。
“真好啊。”东方白轻声感叹，话音却骤然冷了下来，目光投向暗处，
“出来吧，一直躲着可就没意思了。”
他从没想过能如此轻松地逃出家门，最起码一场恶战也是在所难免，大不了，便是一死。
啪啪——
不远处的树下，一道人影缓缓显露。那人拍着手，从阴影中走出，露出真容。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东方白呼吸一滞，双眼猛地睁大。
“怎么……是你？”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东方家大少爷，他的亲兄，东方玄。
东方玄停在十步之外，负手而立，衣襟临风，优雅表象下藏着冷冽威压。
“出乎我的意料，弟弟，你确实比我想的有本事。”
东方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东方白指尖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但很快就变的满是戒备。
“大哥亲自来拦我，是也想让我死，对吗？”
十六年来，他因特殊的诅咒体质被家族软禁，明明身为活人，却是为了死去而活，这样的命运，他东方白不接受。
东方玄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那是你的宿命，身为东方家二少爷，本就该担起这份责任。”
“宿命？”东方白嗤笑，声音冷硬。
“我生来不是为了做你们的棋子，这地方，我绝不会再回。”
“执迷不悟。”东方玄身形微动，威压骤然袭来。“你打不过我，也逃不掉。”
“逃不逃得掉，总要试试。”
东方白不退反进，周身灵力泛起，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夜风骤紧，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灵力碰撞的声响划破夜空，像是东方白对这不公的命运的嘶吼。
但东方白本就诅咒缠身，不过数招便落了下风，嘴角渗血，踉跄后退，却依旧死死盯着东方玄，没有半分屈服。
东方玄看着他眼底决绝的光，动作莫名顿了一瞬，终是没再紧逼，只冷声道。
“你走出这一步，往后再无回头路，且就算你今天离开，血咒一样会要了你的命，何不为自己图个好名声。”
“好名声？死人的好名声，我要来何用，至于血咒，我自有办法，就不劳大少爷您费心了。”片刻，他又咬牙强调“若你真的不念往日，你也永不在是我的......哥哥，我也不再是你东方玄的弟弟！”
东方白扶着胸口，强撑着，一步一步踏入夜色深处，再不回头。
东方玄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紧“大少爷吗？”
他最终还是没再追上，转身没入了深宅的黑暗中，影阴中东方玄表情淡然，半晌，自嘲的笑了笑。
“不像是阻拦，倒像是送别......”
“但愿你是对的吧......”
……
长夜终尽，天空繁星依旧闪亮，那是不灭的希望；旭日也终将如常升起，那是崭新的开始。
脸上的鲜血早已干涸，可那首不甘于命运的交响曲，仍在他心中奏响。
“这是我十六年来，做过最疯狂的一件事，雪黎。”
东方白躺在少女雪黎的怀中，即便狼狈到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干涸开裂的嘴角却仍挂着淡淡笑意。
“哦，是吗？那可得好好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了。”
雪黎葱白纤细的手指穿过他额前的碎发，温柔地梳理着凌乱的发丝，柔声说道。
东方白半眯着染了猩红的眼，将头偏向一侧，感受着自由的微风拂过脸颊。他的眼前，仿佛铺开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那是无拘无束、真正属于他的乐园。
“——带我走吧。”他缓声开口。
“嗯，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对吗？”
雪黎微微俯身，银白发丝垂落在东方白两颊。她伸出玉臂，将他牢牢抱在怀中。月光下，她一双金色竖瞳格外醒目。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抖，她心头不由得一软，满是心疼。
东方白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闭上双眼。
他冰冷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牵起雪黎的手，十指相触，让她心头微颤。只一瞬，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良久，十指松开。
“感受到了吗？”
“嗯……可你知道吗，这样做，你会彻底沦为一个普通人。”雪黎有些讶异，东方白竟真的做到了这一步。
“呵呵，普通人？那本就是我的奢望。能以我一身力量，斩断这一切，已是最好的安排。”东方白轻笑，脸上没有半分失去力量的不甘与苦楚。
看着怀中人恬静的面容，雪黎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那便——走吧！”
话音落下，东方白身旁骤然掀起狂风气浪，山石滚落，大地微震。
一条银白色巨龙凭空显现，轻轻将东方白叼起，稳稳放在后背。
双翼振动，身形越飞越高，朝着未知的远方而去。
漫天星辰之下，那个被命运牢牢束缚的东方白，彻底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