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打算犹豫。
一只脚已经跨上了窗台，老旧的铁栏杆凉得刺骨，楼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我在想，这样会不会给隔壁的住户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下一秒，一道带着哭腔、急得快破音的声音猛地撞进耳朵里。
“不要——！！”
我吓得手一滑，差点真的摔下去，慌忙抓着栏杆退回来，惊魂未定地转头。
出租屋就这么大点地方：一张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个衣柜，空空荡荡。
没人。
……幻听了？
在网上看到过，有心理疾病的人确实可能会出现幻听。
这样想来合理了不少。
我揉了揉太阳穴，打算重新站起来。
“不准再过去！！！”
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更近，带着浓浓的哭腔。
我彻底僵住。
我的幻听什么时候这么严重了？？？
直到缓缓抬眼，我才看见那个飘在书桌前的身影。
是个少女。
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穿着一身款式老旧的白裙，头发软软地搭在肩膀上，身形半透明，连身后的墙壁都能隐约看见。
她眼圈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双手拼命朝着我这边伸，明明碰不到任何东西，却还是一副拼命想拦住我的样子。
“你……”
“你！！！”
我逐渐明白了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没猜错，我正在和一只女鬼对视。
“喂！我才不是什么女鬼！好难听啊啊啊啊，我是幽灵，你知道吗？幽灵！！”
什么啊，原来她还能听到我的心声嘛……
“就是就是！猜对咯！”
可是仔细想想鬼和幽灵其实是一种东西，对吧？
“根本不是啊啊啊啊！！你什么都不懂！蠢货！”
没礼貌，死了还不积口德。
“嗯……鬼小姐，噢不是，幽灵小姐，”我盘腿坐下，“我看过类似的剧情，接下来你就是负责带我去冥河对吧？然后投胎，再然后——”
“哪有那种地方啊……”她撇了撇嘴，“就算真的有，我也还没去过。”
“这么说你不是来带我走的……”
哎，好扫兴啊，哪怕是人生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前来送行的人吗？
不过这好像就是我想要的，一个人悄悄死去，根本不用担心家人的想法。
如果真的能让心脏停止跳动的话，他们，不，应该说是全世界的喜怒哀乐是不是都和我无关了呢？
好不负责任的想法。
但是让一个有着轻生念头的人死之前还要顾忌某种责任，才是真正的冒犯吧。
“幽灵小姐，很高兴认识你哦！”
虽然我们仅仅只有几秒钟的相处。
“我们很快就能以……同僚？总之是差不多的身份相处了。”
说完，我转身奔向窗台，像追赶列车的家伙那样毫无顾忌地奔跑着，憧憬着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
一米的距离。
我的新生就要来了。
投个好胎吧。
做只考拉会很好吧？
其实熊猫也不错～
我爬上栏杆啦——
——
我记得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人在死亡的一瞬间是不会产生任何痛觉的。
哎……
网上都是骗人的。
我的后脑勺好疼……
按理来说我是不是应该正面着地？为什么疼的是后脑勺呢——
三野，你果然在跳楼的时候还要一百八十度转体来让自己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华丽退场啊？！！
无所谓啦，我的人生已经ending了。
——
事实证明，网上的话或许并不是假的。
我并没有如愿死掉。
睁眼的时候我看到的是天花板，而不是天空，更不是水泥地。
我记起来了，爬上栏杆的那一刻有股离谱的强风把我吹回来了，致使我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了空调遥控器上。
原来那样的疼是遥控器创造出来的。
了不起的遥控器，如果它是石砖一类的超级坚硬物体就更好了。
“你听不懂幽灵话吗？！！我让你——”幽灵小姐一字一句，“不准再过去！！”
那家伙的脸凑到了我的眼前，让我不得不调整姿势，重新坐起来。
“刚刚是你吹的风么？”
“Yes！”
“我就说嘛，当鬼都比当人强……”
“才没有！”
“我说你到底是谁啊……”
我下意识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带着心里那股绝望的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冲散了大半。
她瞪着我，眉头紧皱：“我还要问你呢！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傻的事？！”
我沉默了。
这种问题，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活得太累，说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说我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
“与你无关。”
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脸上扫过几分失落。
“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小沫！是这里的老住户！”
她又飘到了我面前。
“三野。”
我往后挪了挪。
“三野……”她重复了一遍，“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嗯？”
“你能看见我！！你竟然能看见幽灵！”
确实如此，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的能力吗？看来我和死亡真的有某种缘分。
小沫见我不说话，眼圈又红了，带着委屈：“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从来没有人能看见我，也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
“你为什么不转生呢？应该有这样的说法，对吧？”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
“根本不是那样，自杀的人才没有资格转生，因为这是亵渎了生命的行为，是不会得到神明的原谅的！而且——”
“嗯？”
“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自杀，忘记了自己是谁。我只知道自己一直住在这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
真令人费解。
自杀的人不能转生么？
连死去都不能享有属于自己的公平。
把自己的死亡遗忘么？
连死去都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你是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能看到我的人，所以——”
“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离开这里……”
“也不要——让你的心脏停止跳动。”
可那明明是属于我的自由。
如果真的能让心脏停止跳动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
“我知道了。”
“我不跳了。”
“我会留在这。”
哎……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幽灵小姐，放弃如此宝贵的机会。
我的心脏啊，要麻烦你再跳动一段时间了。等我应付完她，我会让你如愿退休的。
“你还在想跳下去对吗！！！”
“啊，我不是，才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