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在夜空炸开,碎光落在我和小沫身上。
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不会考虑死掉的事情,因为那些烟花转瞬即逝,比任何事物凋零得都要快。
我怕稍不留神就错过它们了。
“三野,活着不好吗?”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好的吧,因为他们的人生有意义。”
“什么叫有意义,什么叫没有意义哇?”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什么,那才是意义。”
是啊。
到底是怎样糟糕的人生才会没有意义呢?
我好像在很早以前就失去了正视生活的勇气和信心——并不富裕的家庭、竞争激烈的社会、难以立足的社交圈子……
我厌恶周围的一切,厌恶有所顾忌地往前跑,厌恶学业大于一切的法则。
更厌恶代价是放弃自己所热爱的一切。
我不再追逐那些被称之为“梦想”的东西。如今能打动我的竟然只有眼前的烟花。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奢望,只想要一场体面的与世界的告别。
“那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就行了?”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世界上哪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情。
“你喝啤酒吗?”
“嗯?”
小沫原来是个酒鬼嘛……
“哎呀!一般来说,情绪无处发泄的人不都会喝酒吗?一觉醒来,一切都好啦!”
“果然还是死掉的人最乐观。”
这倒是提醒我了,这种时候大醉一场才符合我的悲情人设才对。
冰箱里不知放了多久的罐装啤酒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习惯性地拿了两个玻璃杯后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愚蠢——
“不好意思啊,忘记了你喝不到……”
我注意到小沫的目光一直落在啤酒上。
“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呢。”
噢,差点忘了,除了姓名和年龄之外,她对自己一无所知。
“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去。
咻——!!
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色,烟花直直扎进暗蓝色天幕,下一秒嘭地绽放,暖橙与绯红的光焰瞬间铺散开来。
小沫摇摇头。
“可我想记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幽灵也会郁闷啊。
她无死角全方位溢出的失落与刚刚的活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沫!”
我猛地站起来,背景是绚烂的烟花。
“我来帮你找回你自己吧!在我生命的最后一章,帮小沫找到那些遗失的记忆吧!”
后来的我并不清楚那一刻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借着酒劲脱口而出的逞能的话,又或许是——
我想最后一次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三野!”
她也大喊一声,然后学我站起来。
“既然如此,在帮助我之前,请你也帮助一下大家吧!!”
“好!!!”
简直是这个时代乐于助人的杰出青年代表,人性的光辉在我身上闪烁着!!!
不对……
不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啊?!
帮助一下大家是什么意思啊?
大家是谁家啊???
白痴,你到底在答应什么啊三野!酒量差就不要喝了啊!
“三野是唯一能看见幽灵的人,所以有些事只能交给三野来做呢!”
小沫并没有注意到已经石化的我,而是在那自言自语。
“我观察到这附近还有很多没能成功轮回的幽灵朋友们,因为遗憾、心愿、执念……”
“只有身为人类的三野,才能为它们筑起联结现实世界的纽带,帮助它们完成遗愿,让它们安然踏上轮回的道路。”
“我可以拒绝吗?”
拜托,听着就好麻烦。
应付小沫已经耗光了我的全部精力。
我说,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个即将和你们变成同类的一心求死的无能青少年啊啊啊?!!
小沫眨眨眼,一脸“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
“拒绝不了哦。”
“为什么?”
“因为刚才,你明明已经答应我了呀。”
确实如此……
刚才烟花炸开的瞬间,我脑子一热,借着那点还没打开的啤酒劲,喊得比谁都响亮。
“我那是……一时冲动。”
“冲动也是真心话哦。”
她飘到我面前,两眼放光。
我沉默着拉开易拉罐,啤酒呲地一声冒起白泡,苦涩的气直冲鼻腔。
帮她找记忆,我是心甘情愿的。
可顺带还要打包处理一堆素不相识的幽灵……
这跟我死前安安静静躺平等死的计划相比,偏差也太大了吧!!
“我很忙的。”我小声嘀咕。
“你在忙什么?”
“等死。”
“那也可以一边等死一边帮忙嘛!又不冲突!”
这话居然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我仰头灌了一口啤酒。
反正都是要死。
反正人生早就没别的盼头了。
反正……看烟花的时候,我确实短暂地不想死。
我宁愿跟幽灵打交道,也不愿跟活人打交道,不愿跟试卷打交道,不愿跟困住我的一切事物打交道。
可能把自己从那样不堪的过往里抽离出来,放到一个新的故事线里,真的会好很多吧。
去探索从未探索过的领域。
去做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就像现在和一只幽灵共赏烟花一样。
某一瞬间我会想到,烟花是生命的调色盘,让我们在非黑即白的体系外找到其他色彩。
“我答应你。”
以热心英雄的身份退场,比以颓废少年的身份退场要体面太多了吧!!!
小沫瞬间笑开,身后的烟花还在接二连三地炸开。
“一言为定!拉钩!!”
“你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我还是选择把小拇指勾上去。
“谢谢你,三野!”
“那我们,该怎么找到那些需要帮助的幽灵啊?”
如果我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一定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也一定不会让那个家伙做出如此没有人性的决定。
——
第二天清早。
“喔,是三野啊,起那么早是在干嘛呢……”
住在楼上的山下大爷拎着菜从我的出租屋门前经过。
“啊啊哈,没什么,早安啊山下先生!”
我妄图用自己的手掌遮住那几个显眼且羞耻的大字。
“幽——灵——事——务——所——”
不是,您为什么要念出来啊???
山下大爷看着我。
我看着他。
似乎有什么机关在我们面前启动了,要不然为什么会如此默契的一言不发。
下一秒,山下大爷拿出他那部像素极低的老式手机,将摄像头对准我门上的牌匾。
“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别拍别拍别拍,我求求您了……”
“噢,三野也想入镜吗?”
“不要不要不要啊!拜托啦!!”
我讨厌你,小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