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的愧疚,五十年的祈愿,五十年来每个雨天都会想起的那个巷口路灯。
佐藤的车子在暮色里疾驰,雨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来,敲打着车窗。
和五十年前那天,一模一样的雨。
车最终停在了幽灵事务所门口。
千夏和小沫蹲在一旁,小沫的手里还撑着一把伞——不知道她怎么变出来的。
佐藤先我一步下了车,然后就有了十分微妙的一幕——我敢肯定,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千夏和小沫的身上,然后又假装没看到地挪开。
“你……看得到我们?”
小沫指了指自己。
“我……”
佐藤下意识地接话,然后又猛地摇头。
我说……
四十岁大叔的演技未免太拙劣了点。
虽然很惊讶于佐藤先生为什么和我一样能看见幽灵,但联想到神谷大爷(就是神社那个宫司啦!)如此放心地让我来找他,也就不奇怪了。
或许他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经历吧?
——
三野、小沫、佐藤、千夏。
两人两幽灵一齐坐在幽灵事务所内。
屋外大雨滂沱。
“先喝点热水吧,实在不好意思,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三野端来一杯水。
之后他们围着桌子坐下,面面相觑,现场瞬间被一股尴尬的气氛裹住,谁都没说话。
“我已经托人去找优奈女士的下落了。”
佐藤率先打破宁静。
“你……为什么也能看见她们?”
三野问道。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能看见她们?”
佐藤反问。
三野摇摇头。
他好像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好像又不是很重要。
一个抱着赴死决心的人,就算第二天世界末日来临他也不会问“为什么”等诸如此类的无效问题。
“那不就对了。”佐藤似乎也并不知道为什么,“要我说,这就是神明委派给我们这些人的使命吧!”
这样的话从如此中年男人的口中说出来显得尤为中二。
“优奈……是姐姐,对吗?”
千夏的声音很小,但房间里的大家都能清楚听到。
“千夏……”
小沫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是姐姐。”佐藤抢答,“优奈女士,一直放不下千夏。”
“喂——”
“所以她选择把自己关在那段自责和痛苦的回忆里,直至生命的末期也没走出来。”
三野想拦住佐藤,避免刺激到千夏,但后者还是说出了口。
“既然想帮助他们走出来,”佐藤看向三野,“就应该让他们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死后的世界发生了什么,难道不是吗?”
三野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认清自己的死亡,接受后续的一切发展,”佐藤接着说,“这是这个世界留给他们最后的权利,也是他们驻足人间的代价。再残忍也好,他们都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房间内一片沉寂。
记忆又掠过那片时间海——
那是优奈唯一一次下班迟到。
町里的小杂货店临时来了急单,老板拦着她帮忙理货对账,死活不肯放人。
优奈攥着衣角不停看时间,急得眼眶发红,却半步都走不开。
等她终于脱身冲出门,雨已经下得瓢泼似的,天色黑透,学校早就放了学。
她没带伞,顶着雨往千夏的小学疯跑,头发衣服全湿透,脚步没敢慢一秒。
可跑到学校旁的小巷口时,只看见一段塌了的泥墙,歪歪扭扭堆在地上,雨水混着泥土流得到处都是。
路灯熄了。
优奈疯了一样冲过去,跪在泥水里喊妹妹的名字,声音被暴雨彻底盖住,只有冰冷的雨水和泥水往脖子灌。
就这一次迟到,成了烙印在她心里的伤疤,五十年都没解脱。
千夏身子猛地一颤,原本懵懂的眼里,瞬间漫上了细碎的泪光,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彻底恢复了。
“你说什么?人……”佐藤起身接电话,“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
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出门。
三野等人快步跟上。
——
我们到那的时候,只有两个穿着警服的人守在那。
他们的不远处是闪烁着的路灯。
路灯下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一根拐杖横在她的手边。
雨滴一点一点落在她的身上,可她双眼紧闭,无动于衷。
那两位警员小跑过来跟佐藤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我能猜到是什么——优奈小姐或许已经离开了。
世界安静了。
只有雨声还在固执地敲打着。
小沫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千夏,可千夏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优奈。
她终于等到了姐姐。
优奈小姐……
五十年。
每天都在巷口等。
每个雨天都在重复那场噩梦。
把自己锁在回忆里,一步都不敢走出去。
她用一辈子,偿还了一次迟到。
真的很累吧?优奈。
好好睡一觉吧,优奈。
雨还在下。
千夏挣脱开小沫的手,奔向了优奈。
“姐姐……”她在优奈身旁轻轻蹲下,“你怎么变样了……变了好多好多。”
她又说了很多话,可我没能听清。
但是没能得到一句回应,就像一颗石头掷进大海,再无下文。
路灯暗下去,最终不再散出一点光亮。
年久失修?但真不是时候。
忽然,路灯又亮起来——不只是眼前的那盏,几个视线范围内路口的路灯都一齐亮起来。
“嗯?”
“哎!”
佐藤和小沫同时惊呼。
天上竟开始落下樱花,伴着细雨。
街道的尽头,一个撑着伞,看上去二三十岁的女生朝我们这边走来,最终停在了千夏身侧。
那女生的模样,眉眼间和千夏有七八分相似,穿着五十年前町里最常见的浅色系和服。
她垂着眼,看向蹲在地上的千夏,眼底没有半分五十年的沧桑,只有愧疚与温柔,和记忆里的优奈,一模一样。
“千夏。”
轻轻的一声呼唤,和五十年前暴雨里,优奈跪在泥水中喊的声音,分毫不差。
千夏的身子猛地僵住,缓缓转过头。
看清女生脸庞的瞬间,她眼里的泪光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砸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姐……姐姐?”
小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怯意,还有积攒了五十年的委屈。
年轻的优奈弯下腰,朝她伸出手,指尖带着温和的光晕,没有之前苍老手掌的枯瘦冰凉,是千夏记忆里,姐姐温暖的触感。
“对不起,千夏。”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那次……我来晚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泛红,五十年压在心头的自责,在看到妹妹的这一刻彻底卸下。
千夏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姐姐!我还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
“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来找我啊!”
小小的幽灵抱着姐姐,哭声被雨声裹着,却不再是悲伤,而是终于圆满的释然。
小沫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
漫天樱花还在飘,粉白的花瓣沾着雨丝,落在两姐妹的发间。
昏黄的路灯连成一片光带,把这场迟来的重逢,照得格外温柔。
五十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过了许久,千夏的哭声渐渐停下,她攥着优奈的衣角,仰起头,眼里还带着泪光。
她笑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
“姐姐,我们走吧。”
优奈点点头,伸手牵住她的小手,两人撑着那把旧伞,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和漫天樱花、细碎的雨光融在一起。
她们没有回头,可我清晰地感受到,那份纠缠了五十年的羁绊,终于安然解开。
雨慢慢停了,樱花也渐渐落尽,路口的路灯恢复了平常的亮度,天边泛起了淡淡的微光。
小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们几个。我看到,座椅上的优奈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
佐藤叹了口气,拿出手机联系相关人员,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我看着两姐妹消失的方向,心里满是感慨。
这好像是我短暂的人生里第一次有这样特殊的感触与经历。
我想小沫也是——她哭成了泪人。
执念的尽头,是迟来的重逢与释然。
五十年的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