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用电高峰，把老小区本就老化的线路压得喘不过气。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户户空调外机连绵不绝的嗡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整个盛夏的尾巴。
距离忘带钥匙的意外插曲，已经过去了一周。
林小瑜的暑假余额只剩最后五天，摊在书桌上的暑假作业依旧空白大半，可她的注意力，总忍不住往门口的方向飘。
经过上次的事，她和苏晚的关系确实近了些，却也仅仅是从“完全陌生的新邻居”，变成了“会打招呼的友好邻居”。偶尔在楼道里倒垃圾遇上，她能红着脸挤出一句完整的“姐姐好”，而不是像以前一样低头就跑；
苏晚的回应永远妥帖又温柔。会笑着回她的招呼，会在五分钟内发来精准到选项的通关指南，偶尔还会在她傍晚取快递回来时，拉开门递过来一小盘刚烤好的曲奇，说一句“烤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可这份亲近，始终牢牢卡在“邻里客气”的界限里。林小瑜依旧是那个对着galgame攻略头头是道，现实里连主动敲对门的门都要提前演练十分钟的社恐宅。她无数次对着游戏里女主主动敲开姐姐家门的剧情长吁短叹，可一到自己身上，手放在门把手上，就瞬间泄了气。
游戏里的剧情都推进到牵手告白了，她现实里连去苏晚家借本书的勇气都还没攒够。
这天夜里已经快十一点，林小瑜依旧窝在地毯上，一边对着数学卷子唉声叹气，一边分神肝着刚入手的百合gal《星灯晚照》。屏幕上刚好播到一段经典剧情：女主独自在家遇上全城停电，缩在沙发上吓得发抖时，住在隔壁的画师姐姐推开了门，举着蜡烛蹲在她面前，温柔地说“别怕，我来了”。
“这才是年上线的正确打开方式啊……”林小瑜抱着抱枕滚了半圈，嘴里念念有词，脑内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如果是苏晚的话，会不会也像游戏里的姐姐一样，在她怕黑的时候出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红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林小瑜你想什么呢！姐姐只是好心的邻居，怎么可能专门过来陪你啊！别拿游戏里的剧情脑补现实了！
她话音刚落，眼前的屏幕突然一黑。
不止是掌机屏幕，整个客厅的顶灯、开着的空调、甚至路由器的指示灯，全都在同一瞬间熄灭。窗外原本亮着万家灯火的居民楼，也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窗户漏进来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
——真停电了。
林小瑜整个人僵在原地，三秒之后，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手脚并用地爬回沙发，抱着抱枕缩成一团，后背紧紧贴着沙发靠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刻整个屋子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窗外的风声、楼道里邻居隐约的抱怨声、甚至楼下树叶晃动的沙沙声，都被无限放大，吓得她浑身发毛。
她摸黑在地毯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抓到了兜里的手机，按亮屏幕的瞬间，微弱的光照亮了她泛白的脸。手机信号栏空空如也——基站也跟着停电了，连网都刷不出来，更别说给苏晚发消息了。
指尖悬在拨号界面上，她对着苏晚的号码纠结了快十分钟。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万一苏晚已经睡了怎么办？万一她觉得自己太麻烦，一点停电的小事就大惊小怪怎么办？上次忘带钥匙已经麻烦过她一次了，这次还要再去打扰吗？
就在她咬着唇，快要把“不麻烦别人”的念头占满脑子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很轻，节奏温柔，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林小瑜吓得浑身一哆嗦，抱着抱枕缩得更紧了，连声音都在发颤：“谁、谁啊？”
“小瑜，是我，苏晚。”
门外传来熟悉的温柔声音，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她大半的慌乱。林小瑜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爬下来，摸黑冲到门口，却在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小熊睡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身后乱成一团的客厅——零食袋散在地毯上，卷子和游戏碟堆了一茶几，刚才慌乱的时候还踢倒了奶茶杯。
让姐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也太丢人了！
她手忙脚乱地原地扒拉了两下头发，又对着漆黑的客厅胡乱挥了挥手，像是能把乱掉的东西都变不见，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防盗门。
门外的苏晚举着一个充电手电筒，暖黄色的光束刻意往下压，没有照到她的脸，只落在两人脚边的地板上。她穿了件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及腰的黑长直顺顺地披在背后，另一只手里拿着几根白蜡烛和一个打火机，看到林小瑜还泛着红的眼眶，她眼底漫上一点担忧，声音放得很轻：“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小区线路过载，整片都停电了，物业在群里说要凌晨才能修好。我看你家灯一直没亮，想着你一个人在家，过来问问有没有事。”
她的理由客气又妥帖，完全是邻里间的善意关照，没有半分越界的打探，也没提“我知道你怕黑”这种太过私人的话，完美避开了所有会让林小瑜社恐发作的雷点。
林小瑜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红着脸往旁边让了让，声音小小的：“没、没有吓到，谢谢姐姐。快进来吧，外面黑。”
苏晚点点头，走进了门，顺手轻轻带上了防盗门，把外面的黑暗隔绝在外。她没有四处打量，哪怕客厅里乱得一目了然，她的视线也只落在面前的茶几上，熟门熟路地把蜡烛一根根摆在茶几的边角，用打火机一根根点燃。
暖黄色的烛火跳了起来，一点点驱散了屋子里的黑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氛围。林小瑜站在原地，看着苏晚垂着眼睛点蜡烛的样子，烛火落在她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好看得像游戏里精心绘制的CG画面。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盯着跳动的烛火，耳朵却悄悄红了。
完了完了，怎么又开始脑补游戏剧情了！姐姐只是好心过来看看你，别想太多！
“好啦，有光就不怕了。”苏晚拍了拍手，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走到了离沙发最远的单人扶手椅旁坐下，和林小瑜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笑着说，“我就在这儿陪你等来电吧，不打扰你。你不用管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好。”
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和妥帖的分寸感，让林小瑜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坐回沙发上，抱着抱枕，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又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邻居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苏晚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跳动，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打探她的私事，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林小瑜。
整个屋子陷入了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换做平时，和不算熟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林小瑜早就尴尬得脚趾抠地了，可此刻，她却只觉得莫名的安心。
哪怕两人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一句话都不说，她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怕得浑身发抖了。
她偷偷抬眼，瞟了一眼不远处的苏晚。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温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彩铅痕迹，应该是停电前还在画画。
林小瑜的脑内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galgame剧情，弹幕刷得满屏都是：【这场景！这不就是游戏里停电陪坐的名场面吗！】【姐姐好温柔啊！救命！我要心动了！】【别脑补了别脑补了！只是邻居而已！】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没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全都被苏晚尽收眼底。
苏晚的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林小瑜怕黑。上次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的瞬间，她看到小姑娘的肩膀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那点藏不住的害怕，她一直记到现在。停电的第一时间，她就拿着蜡烛和手电筒过来了，只是怕太刻意的关心会吓到这个社恐的小姑娘，才找了个再普通不过的邻里借口。
她不急，慢慢来就好。
“那个……姐姐，你刚才在画画吗？”林小瑜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安静。
“嗯，在赶一个稿子。”苏晚转过头，笑着点点头，语气自然，“停电了画不了，刚好歇一会儿。”
“哦……”林小瑜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纠结了半天，才小声补充了一句，“姐姐画的画一定很好看。上次你帮我修掌机的时候，我看到你画架上的画了，超厉害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也太像刻意拍马屁了！
可苏晚却笑了，眼底带着点惊喜：“是吗？谢谢你，能被你喜欢很开心。”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也没有顺势邀请林小瑜过来看她画画，只是点到为止，把话题停在了最舒服的位置。林小瑜松了口气，心里却莫名有点小小的失落，又有点庆幸——至少她没有说错话，没有让姐姐觉得尴尬。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偶尔会说上一两句话，大多是林小瑜问一句，苏晚温柔地答一句，话题始终停留在最安全的范围里：小区的物业、夏天的天气、开学的时间，没有再深入到彼此的爱好和生活，更没有提林小瑜喜欢的galgame。
苏晚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温柔却不越界，关心却不打探，像温水一样，一点点熨平了林小瑜心里的拘谨和不安。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走到了凌晨一点。
“啪嗒”一声。
突然，客厅的灯亮了，空调重新发出了熟悉的嗡鸣，路由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整个屋子瞬间恢复了光明。来电了。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林小瑜看着亮起来的客厅，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失落。这段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和彼此的时光，过得太快了。
苏晚笑着站起身，把剩下的半盒蜡烛和手电筒放在茶几上，语气自然：“这些留给你，我家里还有备用的。以后再遇上停电，就不用怕了。”
“啊……不用的姐姐，你拿回去吧，太麻烦你了。”林小瑜赶紧站起来，想把东西塞回去。
“没事，放你这儿更方便。”苏晚摆了摆手，笑着往门口走，“那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赶作业吧？”
林小瑜点点头，把她送到门口，红着脸，认认真真地说了句：“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姐姐。要是没有你，我今晚肯定要吓哭了。”
“不用客气。”苏晚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眉眼温柔，“以后有事，随时可以找我。不用不好意思。”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对门，轻轻带上了门。
林小瑜靠在自家门板上，手里还拿着苏晚留下的蜡烛，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刚才烛火下苏晚温柔的侧脸，说话时轻轻的语气，还有那句“随时可以找我”，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游戏里最动人的CG画面，挥之不去。
苏晚关上门，看着脚边蹭过来的滚滚，弯腰把它抱进怀里，笑着刮了刮它的小鼻子。
“别急～”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极淡的、得逞的笑意，温柔又笃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