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逸岚右臂夹着一捆粉条走在坊中十字街里,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账。
“这月的馒头钱算是有了,房租倒还差半个月的。”
来江州也有一年了,白逸岚打四份工挣的银钱,加上师傅剩下的那点积蓄,养两个习武之人,多少有些捉襟见肘。
但没办法。
师傅现在这样,她不可能去走镖护院——那地方鱼龙混杂,师傅的心智不稳,身份特殊……
白逸岚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好在,明天绣衣院招人。
只要考上,一切就能好起来。她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小院门口。
“徒弟,抱抱。”
白逸岚打开小院的大门,便见一个白毛小萝莉站在门口,冲自己举着双手。
“师傅,你在门口站多久了?”
白逸岚俯身用左手一搂,将小萝莉抱在身前,而后右脚左右轻踹,关上院门,向屋里走去。
白毛小萝莉歪着脑袋点着手指。
“一、二、三、四、五、六……不知道。”
粉条被放白逸岚在水缸上,门帘挑起,一转身师徒二人就进了屋。
小萝莉被轻放到床上,白逸岚蹲着身子,表情严肃。
“以后不要干等着我,不然我就不给你讲故事了,好吗?”
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印着白逸岚严肃的表情,只是本能的眨眼。
似乎过了良久,小萝莉软糯的应了一声。
“但,今天,讲故事。”
白逸岚轻笑着回应,
“好啊,上次讲到哪了?”
“江北巨寇一线红…”
…
“这一线红善使苗刀,人如其名,杀人只留一条线,尸体是腰斩还是尸首分离,全看她心情。
她不知是何处来的,也不知真姓名,只知道第一次出手是徐国,徐国司寇一家四十七口一夜被杀,惨不忍睹。”
“最后一次出手呢,在吴国边境的小城里,杀了几十个溃兵,救下了几个小孩。
再往后,说一年前有人了江南林州碰见了她,但似乎武功练出差错。
武林中人听闻分分前来寻找,只见人去楼空。
不过,她来江南也可能是讹传,毕竟之前她身边可没有小孩,所以也有人觉得只是个和她长得像的妇人罢了。”
白逸岚专注着讲故事,但手还是下意识拿起梳子,给白蘅梳头。“再讲一个。”
白蘅面无表情,只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抬头对着白逸岚。
白逸岚将梳子放在一旁,双手叉腰,故作威严。
“不行,还要做晚饭,吃完再讲。”
更何况自己讲故事的水平也是稀烂,白逸岚心中暗嘲。
“唔…”
白蘅看着屋角的苗刀,又低下头去。
“没事,还讲呢,等有空了咱们去勾栏,那故事才好呢!”
白逸岚摸着白蘅的头,安慰道。
“徒弟,故事好。”
白蘅再次抬起头,说了这么一句。
…
天不亮,白逸岚便缓缓醒了过来。
她轻轻转头,借着星光,看着仍在熟睡中的白蘅。
白色的头发散乱在竹枕四旁,粉扑扑的小脸带着婴儿肥,细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樱桃小嘴偶尔抖动几下仿佛在说着梦话。
“被师傅拐来也有小四年了,白逸岚这个姓名也跟了快四年,可到现在…依然像梦一样…”
白逸岚摇摇头,小心翼翼的从床上爬起来。
白逸岚咬着嘴唇,下床,将被子掖好。又弯腰,默默从床边抱起木盆,打开半扇屋门出去,而后又缓缓关上。
江州的春天依然带着些残冬的寒气,白逸岚从水缸舀出几瓢水,双手伸进木盆,往脸上泼了几下,打个激灵,勉强算是洗脸。
但乌黑的长发就不能这般对待,白逸岚低下头,一捧水接着一捧水,侵染着长发,也刺着头皮…
“剃发是为不孝,凭白惹人非议……等着,等我有钱了,就雇个丫头专门烧热水,再雇一个专门梳头!”
白逸岚咬着牙,忍着刺骨的凉意。
“不过和师傅共用一个木盆也不太好,待会回来去酒肆领工钱,顺便再买个盆吧。唉,这日子…”
胡思乱想的功夫,白逸岚总算是洗好头,简单擦过,她又起锅烧水,趁着这个功夫,回到屋子里先脱下内衬。
看着眼前两处凸起,白逸岚一圈又一圈缠上粗布,缠到一半多她又在左右两胸中间各塞入一小块绸子。
“没想到这世界连裹胸也没有,要不是待会估计要比武,绑这东西简直是活受罪。”
想到比武,白逸岚拽紧两边粗布条,在胸前打结。又穿上内衬,换上灰色短打。
随手拿起桌上的木梳,顺着头发,从上到下。
来回几遍,白逸岚凭着经验,感觉头发算是顺了些,便又回到院里。
舀出半盆热水,等待会儿师傅醒来给她擦脸用。
不过今天估计是不能帮师傅擦了,白逸岚心想,自己一会儿就要出门。
简单冲摘些菜叶子,两瓢凉水浇过算是冲洗,又连弹三指,一连打开三个鸡蛋的尖端,最后是一勺半的盐,通通扔进锅里。
和锅中剩下的热水混在一起,便算作一道汤。
院门轻轻巧了三下,白逸岚便灭火盖盖,顺手舀一大碗汤放在一边,拍拍手打开院门。
白逸岚开门第一句话就是,“李老伯,每天都是这个点过来,真是麻烦你了。”
门外一个瘦小的老者正半蹲在独轮车旁边,车上裹着层厚布,门口则站在一个半大少女。
“白姐姐好。”
少女见院门打开,立马拱手作揖问好。
“呀,妞妞今天也跟着爷爷来了?”
说着白逸岚蹲了下来摸了摸半大少年的脑袋,又从荷包中掏出两枚铜子递给少女。
末了补了一句,“玩去吧”。
李老头看着自家孙女和白逸岚,笑呵呵的说:“白大小姐人美心善,武功高强,老头我祝您这次绣衣院,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白逸岚歪头看着李老伯,有些疑惑。
“李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绣衣院?”
李老头哈哈一笑,顺手掀开车上的厚布,车上堆积如山的馒头,散着热气露了出来。
“白大小姐的武功高是江州城里出了名的,可又不愿意走镖、当护院;
习武之人饭量大,日子自然过得紧。现在难得有个好活计,老头我也就这么一猜。”
闲聊间,李老头用余光点了点馒头,对着白逸岚又说:“白小姐,您看看五十七个馒头,一个不少。”
白逸岚早就掠了一遍,大差不差,便从怀中掏出八钱碎银递给李老头。
“李伯,你,我是一直信的过的。这是这个月的例钱。
要是我进了绣衣院,往后每月多加十个馒头吧。”
白逸岚走到李老头身前,递过银钱,蹲下身子双臂把住两边,一运气整个独轮车晃晃悠悠就被白逸岚抱起来。
抬进院内,白逸岚又将车上的馒头一个个码放在锅盖上,再从旁边拿了块白布盖住,借着大锅的温度保温。
白逸岚将独轮车还给门外的李老伯,寒暄几句,便又关上了院门。
等头发干的差不多,白逸岚又端着木盆回到屋里,找了个角落放下。
这时白逸岚感觉头发差不多干了,又走到床边,拿布头扎了个马尾。
白逸岚看了看白蘅,小嘴仍然是一张一张的,睡的很香,拿走一长一短的鸳鸯刀,轻轻地走了出。“希望师傅醒的时候水还没凉。”
来到院里,闻着锅气和馒头的香味,白逸岚不由得滚动喉咙。
“罢了,今日难免要考验身手,只拿六个吧。”
想着,白逸岚一边从白布下拿出热乎乎的馒头一边就着冷汤算是做一餐。
碗自然是没空洗了,只能自己等回来再说。
白逸岚把院门门栓插上,防止有宵小之徒吓到师傅,而后在院墙边一个纵跳跳入坊中,消失在夜色。
卯时的江州按理还在宵禁,贩夫走卒卯时便可以出来,但除了本地屠户、本地镖师、官府中人,其他人得到辰时才能带兵器上街。
但今天是绣衣院招人的日子,路上的兵士看到身怀利器的江湖客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相应的,今天大部分江湖客也不会自找麻烦,只是安安静静的赶路。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城中的四大帮派。
就像现在绣衣院门前,除了几十个神色各异的江湖客,后面稀稀拉拉坠着四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