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变身

作者:暗区突围幽灵 更新时间:2026/3/26 12:48:08 字数:10150

庆白是被脑门上一阵又痒又麻的奇异触感弄醒的。

像是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顶出来,带着骨骼生长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胀痛。宿舍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惨白的节能灯光。上铺的王胖还在磨牙,对床的李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一切都和无数个平淡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除了他自己。

庆白迷迷糊糊抬手往头顶摸去——不是头发扎手的触感,不是睡眠压出的红印。指尖碰到的,是光滑的、微微带着体温的弧度,根部粗一些,越往上越细,顶端还有个不算尖锐的小尖儿。他愣了一下,又摸了摸。两根。对称的。从额角发际线的位置斜斜向后延伸,藏在蓬松的黑发里,摸上去……有点像质地坚硬的鹿角,但弧度更优雅,表面似乎还有极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纹路。

什么玩意儿?

他猛地睁大眼睛,残留的睡意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床,脚尖磕在床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了。他跌跌撞撞扑到门后那块裂了条缝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因惊骇而惨白的脸。是他,庆白,十九岁,物理系二年级,标准黑发,略长的刘海,因为睡姿不好而翘起几撮呆毛。可就在那堆黑发里,额角两侧,两根泛着玉石般温润光泽、带着淡金色纹路的、小小的、弯曲的角,正明晃晃地杵在那里。

庆白抬手,指尖颤抖着,又碰了碰那角。冰凉的,坚硬的,真实不虚的触感。他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剧痛传来,镜子里的人影表情扭曲,但角还在。

不是梦。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砰砰砰!”宿舍门被敲得震天响,王胖粗嘎的嗓门穿透门板:“庆白!庆白你丫还睡呢?!第一节老刘的课,要点名!快他妈起来!迟到三次平时分就没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猛地被扔进沸水里。庆白浑身一激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不能被看见!绝对不能被看见!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把抓过桌上那顶为了遮挡没洗的头发而常备的黑色棒球帽,手忙脚乱地扣在头上。帽子有点紧,压得那两根新生的角一阵酸疼,但好歹是遮住了大半。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调整角度,确保从正面和侧面都看不到异状,只是帽子显得比平时鼓了一点。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压下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一种更不对劲的感觉从身体后方传来。不是疼痛,是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不受控制的……存在感。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扭过头。

一条尾巴。

一条目测有他小臂那么长,覆盖着细密、光滑、同样泛着淡金色光泽鳞片的尾巴,正从他尾椎骨的位置延伸出来,无意识地、懒洋洋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碰到他扔在地上的拖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庆白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门外的王胖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拧动门把手:“我进来了啊!你丫到底起没起?”

“别!等等!我……我穿裤子!”庆白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昨天穿过的牛仔裤,也顾不上干净不干净了,两条腿胡乱蹬进去。尾巴的存在感太强了,它有自己的想法似的,总想往旁边甩。拉链拉不上,卡住了。庆白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心一横,抓住那不安分的、凉丝丝的尾巴,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顺着裤腿往里塞,再强行扭到身前,绕着腰缠了一圈,最后死死按在肚子上,用松紧带的裤腰勉强勒住。粗糙的牛仔裤布料摩擦着细嫩的鳞片,又痒又痛,尾巴在束缚下不安地扭动,带来一阵阵古怪的战栗。

做完这一切,他套上件宽大的连帽卫衣,把帽子也罩在外面,遮住里面的棒球帽。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臃肿又古怪,脸色苍白,眼神惊慌,但至少……至少表面上,还是个人样。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王胖一张大脸杵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我靠,你这什么造型?裹这么严实,发烧了?”说着就要伸手来摸他额头。

庆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没事,有点感冒。快走快走,要迟到了!”他几乎是推着王胖往外冲,不敢有任何肢体接触。

去教室的路从未如此漫长。每一步,他都感觉腰间的尾巴在不安分地蠕动,头顶的帽子沉甸甸地压着那对硬物。他不停地调整步伐,试图找到一种不让尾巴在裤子里打结、同时还能正常走路的姿势,结果走起来一瘸一拐,活像刚做完痔疮手术。路过的同学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

“庆白,你腿怎么了?”李子从后面赶上来,好奇地问。

“摔、摔了一跤。”庆白低着头,含糊道,脚下加快速度。

好不容易挨到教室,老刘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们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庆白缩在角落,尽可能降低存在感。讲台上,老刘正在讲近代物理,声音平缓,可庆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全部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体里那两处不属于人类的部位上。尾巴被强行弯折挤压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头顶被帽子紧箍的角也在一跳一跳地疼。更糟糕的是,随着时间推移,胃里开始泛起一种陌生的灼热感,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有个小火苗在胸腔里乱窜。

他捂着小腹,额头渗出冷汗。这种灼烧感越来越强烈,顺着食道往上顶。

“……所以,从这个方程我们可以推导出……”老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公式,然后突然点名,“庆白,你来说说,这个推导过程中,能量守恒具体体现在哪一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向后投来。

庆白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根本没听课。他僵硬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胃里的那股热流猛地冲到了喉咙口。

“呃——”

一个短促的、不受控制的嗝,从他被捂着的嘴里漏了出来。

与此同时,几点极其微小、在昏暗的教室后排几乎难以察觉的橙红色火星,伴随着那声嗝,从他指缝间溅射出来,飘落在他的笔记本上,“嗤”地一下,在纸页边缘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一丝极其微弱的、蛋白质烧焦般的糊味。

坐在他旁边的林薇,化学系的系花,一直安静地低头记着笔记,此刻被这动静和气味惊动,讶异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庆白捂嘴的手上,然后移向那本被烫出小洞的笔记本,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她微微倾身,靠过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困惑和探寻,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警觉:

“庆白,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烧焦了?”

她的眼神清亮,带着惯有的、探究事物本质般的专注,正正地看着他,距离近得庆白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栀子花香,也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那张惊慌失措、冷汗涔涙的脸。

庆白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腰间缠着的尾巴骤然绷紧,鳞片摩擦着粗糙的牛仔裤内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幸好被教室里的杂音掩盖。他能感觉到头顶帽子里的角,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抵着帽檐。

老刘还在讲台上,目光也投向这边,带着疑问。

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庆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猛地想起昨天刚到手、因为便宜而有点可疑的某品牌充电宝。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和颤抖,他飞快地放下捂嘴的手,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卫衣口袋,那里确实有个充电宝的轮廓,他语速快得有些语无伦次:

“没、没什么!是我……是我新买的充电宝!刚才……好像短路,有点发热,可能……炸了一下。”

他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甚至有点扭曲的笑容,试图让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劣质产品,对,劣质产品!回头就找商家赔!”

林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又扫过他明显不自然的坐姿和过于厚重的穿着,那眼神里的探究并没有完全散去,但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重新转回头,看向黑板。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似乎比刚才更加紧绷了一些。

庆白虚脱般地坐回椅子上,后背的卫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讲台上,老刘似乎接受了他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或者说懒得深究,已经开始讲解下一个知识点。

危机暂时解除。

但庆白知道,这只是开始。尾巴在裤子里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火烧火燎的感觉还盘踞在胃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旁边林薇那轻轻的一瞥,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心里。

他必须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一切彻底失控、在他变成校园怪谈、或者更糟——被拖进某个秘密实验室切片研究之前。

下课铃响起,如同救命的号角。庆白几乎是第一个弹起来的,他低着头,含糊地对还没收拾好东西的王胖和李子说了句“肚子疼,先走了”,就以一种近乎螃蟹横行的古怪步伐,迅速挤过人群,朝着教室后门挪去。

他不敢跑,怕动作太大让腰间的“束缚”崩开,只能尽量加快脚步。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他的全部感官都向内收缩,聚焦于自身:尾巴被强行弯折处的酸麻胀痛,鳞片与布料摩擦带来的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头顶帽子下角根部的隐隐跳动,还有胸腔里那团并未完全熄灭、只是暂时蛰伏下去的古怪热流。

他专挑人少、僻静的路径走,像一条受惊的、急于躲回巢穴的壁虎。经过拐角处光亮的消防栓不锈钢表面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戴着双层帽子、身形臃肿、走路姿势极不协调的怪人。他立刻移开视线,心跳得更快了。

好不容易捱到宿舍楼下,拐进侧面那条通往小树林的、平时少有人走的碎石小径。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线,但身体的不适感却更加鲜明地凸显出来。尾巴在裤子里抗议般地剧烈扭动了一下,牵扯到被压迫的肌肉和骨骼,一阵尖锐的酸痛让他差点叫出声。他扶着旁边冰凉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看看,必须得看看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宿舍暂时不能回,王胖他们很可能马上就到。这小树林深处,或许还能暂时藏身。

他咬着牙,忍着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木更茂密的地方走去。光线愈发昏暗,脚下堆积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裂声。找到一处被几棵粗大槐树环绕、形成天然屏障的小小空地,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除了几声遥远的鸟鸣再无其他动静。

颤抖的手指抓住卫衣帽子和里面的棒球帽,猛地向上一掀——

微凉的空气瞬间拂过发烫的头皮和角身,带来一丝异样的刺激。他反手,摸索着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调整角度。

屏幕里,那对角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光线下,呈现出更清晰的样貌。比清晨时似乎长大了一点点?颜色也更鲜明了一些,淡金的纹路如同天然的鎏金,蜿蜒盘绕在温润如玉的乳白色角质上,顶端的小尖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它们以一种自然又奇异的姿态,生长在他的黑发间。

庆白喉咙发干,手指滑动,将摄像头向下移。

他笨拙地解开牛仔裤纽扣,拉开拉链——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手指颤抖和身体僵硬而变得异常艰难。布料褪下,那条被强行束缚、委屈盘卷了许久的尾巴,终于“唰”一下弹了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甩动了两下,带起细微的风声。

覆盖着细腻鳞片的尾巴,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比龙角更明显的淡金光泽,鳞片排列紧密,随着尾巴的轻微摆动,光影变幻。尾尖不算尖锐,带着一个柔和的弧度。它看起来……并不凶恶,甚至有种异样的、流畅的美感,但它毫无疑问,不属于人类。

庆白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上半身还是熟悉的、穿着宽松卫衣的人类躯干,下半身却连着这样一条非人的尾巴。巨大的荒谬感和剥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落叶的潮湿气息透过裤子传来。

我是谁?我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答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胸腔里那颗狂跳不止、仿佛随时会撞碎肋骨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种微弱但奇异的“链接感”忽然浮现在意识深处。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细微波动。仿佛这对角,这条尾巴,不仅仅是他身体上多出来的两个器官,它们内部……有某种微弱、极不稳定的“能量”在流动,与他的神经末梢、甚至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隐隐相连。

尤其是那对角,根部深处传来隐约的、脉动般的温热感。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清晰地跳进他的脑海:尝试……去感受它?控制它?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控制?怎么控制?像控制手脚一样吗?可手脚长在身上十九年了,这条尾巴和这对角才出现几个小时!

但那股胃里的灼热,那不受控制喷出的火星,还有此刻角根处奇异的脉动,都像无声的诱惑,又像冰冷的警告。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对漂亮的、非人的角,眼神剧烈挣扎。理智在尖叫着危险、未知、快停下!但另一种更原始、更莽撞的好奇与恐惧混合的冲动,却驱使着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向头顶。

屏住呼吸。

用意念……想象它们?收缩?变小?或者……仅仅是感知?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角还是角,安静地杵在那里,除了微弱的脉动,再无反应。

就在庆白几乎要放弃,嘲弄自己的异想天开时——

角根部的温热感,似乎……增强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那温热感像被拨动的琴弦,泛起一丝几乎不可查的涟漪。同时,一种极其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延伸感”出现了。仿佛这对角不仅仅是头上的突起,它们的“感知”范围,微微向外拓展了毫厘,对空气细微的流动,对透过枝叶落下的光斑温度差异,有了一丝微弱到极点的反馈。

庆白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有反应!真的……有反应!

但还没等他仔细体会这奇异的变化,一阵强烈的、混杂着恐慌、疲惫、饥饿和身体不适的眩晕感猛然袭来。那种与角连接的微弱感觉瞬间中断,仿佛从未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肉体痛苦:尾巴被长时间压迫的酸麻,角被帽子箍紧的闷痛,还有从醒来后就未曾进食的胃部传来的强烈空虚感和隐约的灼烧。

他靠在粗糙的树皮上,剧烈喘息,冷汗再次浸湿了内衫。刚才那瞬间的奇异感应,耗去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这具身体的“异常需求”。

不行,得先解决基本问题。食物,水,还有一个安全的、能让他仔细检查自己和尝试“控制”的地方。

宿舍暂时不能考虑。教室里更不行。

他挣扎着爬起来,胡乱地重新把尾巴塞回裤子里——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更加艰难,因为尾巴似乎因为刚才的“感应”而变得更……有活力了一点?或者说,更不听使唤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再次把它勉强盘好,用裤腰勒住,重新戴好帽子。

必须找个地方。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他忽然想起,物理实验楼后面,靠近学校废弃小花园的地方,有一排存放旧仪器和杂物的平房仓库。其中有一间,因为位置最偏,堆放的东西最无用,据说锁早就坏了,只是虚挂着,平时根本没人去。

那里,或许可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身体各处的不适,拖着依旧古怪的步伐,像一道仓皇的影子,朝着实验楼后面那片更加荒僻的区域挪去。

仓库比他想象的还要破旧。锈蚀的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午后传出去老远,吓得庆白一个哆嗦,连忙侧身闪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里面光线昏暗,充斥着灰尘和霉味。靠墙堆着些落满灰的破旧木箱、报废的示波器外壳、缠绕在一起的电线。墙角结着蛛网。空气凝滞而沉闷。

但对此刻的庆白来说,这里无异于天堂。至少,是暂时的避难所。

他精疲力竭地滑坐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垫着硬纸板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绷了近两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得以稍微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更清晰的生理需求。

饿。非常饿。胃里像是有个空洞在燃烧,叫嚣着需要填充。而且,是一种不同寻常的饥饿感,不仅仅是需要碳水化合物,似乎还渴望着某种……更炽热、更充满能量的东西?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

水。喉咙干得冒烟。

他摸索着掏出口袋里那个“救过场”的充电宝——幸好它只是鼓包发热,没真炸——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清凉的液体划过食道,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焦渴,但对胃里的灼烧感毫无作用。

他需要食物。正常的、人类的食物。

可现在这个鬼样子,怎么去食堂?怎么去超市?

就在他绝望地环视这间堆满废弃物的仓库,思考着是否要冒险等天黑再出去觅食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在一堆散落的电线和一个破木箱之间,静静地躺着一小截东西。

大约手指粗细,暗红色,表面似乎有些焦黑,一端有不规则的断口。

是一截用过的、最普通的那种实验室用电阻丝?或者是某种加热元件的一部分?

庆白的视线凝固在那上面。

一种极其诡异、难以形容的“吸引力”,从那截废弃的、焦黑的电阻丝上散发出来。不是香味,也不是视觉上的诱惑,更像是一种……源自他胃部那团灼热的、本能的悸动。仿佛那截毫无生命力的死物,对他此刻的身体而言,是某种……“食物”?

他被这个想法惊得浑身汗毛倒竖。

但胃部的烧灼感变得更加强烈了,伴随着一种空虚的抽痛。理智在尖叫着荒谬、危险、不能吃!可身体的本能,那刚刚苏醒的、非人的部分,却驱使着他的手臂,颤抖着,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了那截电阻丝。

冰凉,粗糙,带着灰尘和焦糊的质感。

下一秒,一种更清晰的“渴望”脉冲般从胃部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

庆白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他大口喘着气,背脊紧紧抵着墙壁,冷汗涔涔。

我到底……变成什么了?

仓库外,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下课后的喧哗声,模糊而遥远,提醒着他那个正常的世界依然在运转。而在这个布满灰尘的角落,他,庆白,一个昨天还是普通大学生的人,正对着一段废弃电阻丝流口水。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他该怎么办?

时间在昏暗与寂静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庆白蜷缩在角落,努力忽视胃里的抗议和身体各处的怪异感觉,试图思考。但混乱的思绪如同缠在一起的线团,找不到头绪。

必须先弄清楚这变化的范围和原因。体检?去医院?不,不行,那等于自投罗网。查资料?网络?对,网络!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犹豫了一下,关掉了移动数据——他记得有些科幻恐怖片里,异常生物会被某种信号探测到,虽然这想法很蠢,但此刻他宁愿相信一切可能性。

连上仓库附近一个信号微弱、不知是谁设的、没有密码的Wi-Fi(幸好还有),他颤抖着手指,在搜索栏输入关键词。

“头上长角”、“突然长出尾巴”、“人类变异”、“未知生物”……

搜索结果大多跳向一些不着边际的奇幻小说、动漫讨论帖、或是耸人听闻的假新闻。他快速滑动,目光急切地扫过一条条信息,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没有任何类似他这种情况的、哪怕看起来稍微靠谱一点的记载或讨论。

难道真是独一无二的“奇迹”?还是某种尚未被发现的疾病?或者……他不敢想下去。

换个思路。他仔细观察过自己的角和尾巴,那种淡金色的纹路,那种鳞片的质感……

他删掉之前的搜索词,重新输入:“龙”、“龙的特征”、“东方龙”、“西方龙”、“龙人传说”。

这一次,信息多了起来。图片,文献,神话解析,影视形象……他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对比着。

东方龙,鹿角、蛇身、鱼鳞、鹰爪……他的角,似乎有点鹿角的影子,但没那么复杂分叉,更光滑流线。他的尾巴,覆盖鳞片,但和蛇的鳞片不同,更细腻,带着金属光泽,也没有爪子。

西方龙,更像巨大的、有翼的蜥蜴,角通常更粗壮狰狞,喷火……喷火?!

胃里的灼热感,嗝出的火星……庆白猛地捂住嘴。

不,不可能。那只是嗝!巧合!或者是胃酸反流什么的……他拼命说服自己,但指尖却冰凉。

继续翻看。一些奇幻设定里,有“龙裔”、“半龙人”的概念,能够部分龙化,拥有龙的一些特征和能力……能力?

他想起教室里那几颗火星。

还有,在树林里,那种与角连接的微弱感应……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某种趋向“龙”的变化,那么除了角和尾巴,还会有什么?鳞片覆盖全身?长出翅膀?喷火?力大无穷?还是其他什么匪夷所思的能力?

而“扮演男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目前,除了这两个要命的部件,身体其他部分似乎还是男性人类的样子。声音,骨架,面部轮廓……但如果变化继续呢?如果不止是角和尾巴呢?林薇那探究的眼神再次浮现在脑海。

必须隐藏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可怎么隐藏?帽子总有要摘的时候,尾巴不可能永远塞在裤子里。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饥饿感”和可能出现的“能力”……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打断了他绝望的思绪。

庆白吓得一抖,手机差点脱手。他屏住呼吸,惊恐地望向仓库门。

门依旧虚掩着,外面没有任何脚步声或人声。声音似乎来自……仓库内部?

他僵着脖子,一点点转动视线。

角落里,一只灰扑扑的老鼠从破木箱后面探出头,绿豆大的小眼睛警惕地看了看他,又迅速缩了回去。大概是不小心碰掉了什么小东西。

虚惊一场。

庆白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连呼吸都忘了,心脏跳得像要炸开。精神的高度紧张和身体的持续不适,正在迅速消耗他本就见底的体力。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

不能睡……在这里……不安全……

他挣扎着想起身,换个更隐蔽的姿势,或者想办法加固一下那扇破门。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胃部的饥饿灼烧和尾巴的酸麻胀痛,此刻都变成了背景噪音,唯一清晰的是大脑不断发出的、要求休眠的指令。

黑暗如同温柔的毯子,轻轻覆盖上来。

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滑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

混沌,灼热,翻涌。

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渊里沉浮。巨大的、覆盖鳞片的阴影掠过天空;炽烈的、金色的火焰在血管里奔流;低沉威严的吟啸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还有一片冰冷的、璀璨的星空,无数星辰以奇异的轨迹运行,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铃铃铃——!!!”

刺耳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猛地刮过庆白的耳膜,将他从那片混沌灼热的梦境深渊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他浑身一震,眼睛骤然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仓库天花板上斑驳脱落的墙皮和蛛网。然后,是透过高窗投下的、更加倾斜暗淡的光线。已经是下午了?他睡了多久?

铃声还在响,不是幻觉。是上课预备铃!下午的课!

对了,下午还有课!高等数学,绝对不能逃的那门!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他残留的睡意和梦境带来的恍惚瞬间浇灭。恐慌再次攫住了心脏。

他猛地坐起,动作太大,牵扯到腰间的尾巴,一阵剧烈的酸痛让他闷哼出声。他连忙低头检查——牛仔裤依旧鼓鼓囊囊,尾巴似乎还在里面,没有挣脱出来。头上的帽子……还好,也还在。

但身体的感觉……有些不同。

饥饿感还在,但似乎不那么火烧火燎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般的空虚。而那种灼热感,转移了位置,不再盘踞在胃部,而是……弥漫到了四肢百骸?尤其是后背肩胛骨的位置,一阵阵发热发胀,带着隐约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着的错觉。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齿……牙龈有些痒,上颚靠近喉咙的地方,也有一种陌生的、微微的刺痒感。

不……不会吧……

他不敢深想。铃声就是催命符。他必须立刻赶到教室。

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堆满灰尘的旧箱子站稳。双腿因为久坐和姿势别扭而有些发软。他咬着牙,活动了一下手脚,再次确认了帽子、尾巴的“伪装”状态——虽然极度不适,但至少目前没有穿帮的风险。

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卫衣,拍掉身上沾的灰(尽管拍不干净),他深吸一口满是尘埃的空气,拧开那扇锈蚀的铁门。

“嘎吱——”

门外是实验楼后墙与废弃花园之间的狭窄过道,空无一人。远处主路上的喧闹声隐约可闻。

庆白低着头,尽可能快地朝着数学课所在的教学楼走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控制步伐不让尾巴在裤子里造反,又要留意周围是否有人注意到他古怪的姿势和臃肿的穿着。

还好,下午的校园,匆匆赶去上课的学生很多,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或赶路,没人特别注意这个“走路有点别扭的感冒同学”。

他掐着时间,在上课铃正式响起的前一秒,溜进了阶梯教室的后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迅速扫视,找到了缩在角落的王胖和李子,赶紧挨着他们坐下,尽量把自己隐藏在前后排同学的身影之后。

讲台上,严肃的数学老师已经开始点名。

“庆白。”

“到。”他压着嗓子应了一声,尽可能显得正常。

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名。

庆白稍稍松了口气,拿出课本和笔,试图集中精神。然而,身体内部那些陌生的感觉却不肯放过他。后背肩胛骨的胀热感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长、试图突破。牙龈和上颚的刺痒也持续不断,让他总想用舌头去舔,又拼命忍住。

更糟糕的是,随着他试图专注于黑板上复杂的微积分符号,一种细微的、噼啪作响的、仿佛静电般的感觉,开始在他的指尖聚集。不是很强烈,但确实存在。他惊恐地松开握着的笔,那感觉就消失了。再握住,又隐隐出现。

他不敢再碰笔,只好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起来。

课进行到一半,老师开始在黑板上推导一个冗长的公式。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哒哒”声和老师平缓的讲解。

庆白强迫自己盯着黑板,努力理解那些天书般的符号。背后的胀热感一阵强过一阵,让他如坐针毡。他忍不住,极小幅度地、试图耸动一下肩膀,缓解那种不适。

就在他肩膀微微后缩、背部肌肉下意识绷紧的刹那——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的布料撕裂声,从他背后传来。

庆白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左侧肩胛骨偏下的位置,卫衣和里面T恤的布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道小小的裂口。微凉的空气透过裂缝,接触到下面发热的皮肤。

不……不会的……

他维持着向前倾身看黑板的姿势,脖子僵硬得像石头,眼角的余光拼命向旁边瞟去。

王胖正低着头偷偷玩手机,似乎没注意到。李子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

暂时……没人发现?

庆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能感觉到,那撑开裂口的东西……似乎缩回去了一点?或者只是他的错觉?但裂口确实存在,他能感觉到风。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在有人注意到之前!

可课才上了一半,现在起身离开,无异于告诉所有人“我有问题”。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恐慌达到顶点时,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放下了粉笔,推了推眼镜。

“下面我们讲一下这个定理在实际应用中的一个典型案例。”老师说着,目光扫过台下,“这个问题有些难度,我找一位同学,结合我们刚才讲的,谈谈思路。”

庆白心中警铃大作,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他死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课本里,心里疯狂祈祷: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老师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了后排,那个一直低着头、身影显得有些过于紧绷的学生身上。

“庆白同学,”老师的声音平稳无波,“你来回答一下。”

轰——!

庆白的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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