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旅店薄薄的窗帘，懒洋洋地洒在莉莉安的脸上。她睁开眼，水晶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属于魔王的清醒与淡漠。但很快，她想起昨夜与书记官的对话。
示弱。人性化。少女感。
她坐起身，看着镜中那副完美却显得过于疏离的容颜，沉思了片刻。
第一步，从早餐开始吧。
橡木杯子酒馆的早晨比夜晚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赶早路的商人和本地熟客。李维、罗伊和艾莉亚已经坐在了昨天的老位置，面前摆着粗糙但分量十足的黑面包、煮豆子和煎蛋。
“早啊，莉莉安！”罗伊第一个看到她，热情地挥手，嘴里还塞着面包，“快来！老板娘说今天的蛋煎得特别好！”
艾莉亚也微笑着点头致意，挪了挪位置。李维则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她头顶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自己的餐盘。
莉莉安走过去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比昨日稍显“生涩”一些。一个独行许久的法师，突然有了固定同伴，总该有些不习惯才对。
“莉莉安，昨晚休息得好吗？”艾莉亚关切地问，“这里的床铺可能有点硬。”
“还不错。”莉莉安回答，声音比平时略微轻柔了些，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比露宿野外好多了。”她说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那简单的食物让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恰到好处的新奇和犹豫。
她拿起黑面包，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粗糙的口感让她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这不是演的，魔王确实很多年没吃过这么低劣的食物了，但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旁人眼里，却像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初次尝试平民食物的不适应。
“吃不惯吗？”罗伊大大咧咧地说，“这面包是有点拉嗓子，配点汤就好多了！老板娘！再来碗蔬菜汤！”
“不，不用……”莉莉安连忙摆手，但老板娘已经爽快地应了一声。她看着面前粗糙的食物，又看了看罗伊和艾莉亚吃得香甜的样子，眼里里闪过困惑和尝试的意味。
她又小心地尝了一口煮豆子，然后被那过于咸重的味道刺激得轻轻咳了一声。
艾莉亚忍不住笑了，递给她一杯清水：“边境的厨师下手都比较重，习惯就好了。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这样。”
李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但莉莉安注意到，他又看了自己一眼。这次，他眼底那丝警惕似乎淡了一点点，多了一点观察？还是别的什么？莉莉安不确定，但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莉莉安小姐以前都在哪些地方游历？”李维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意聊天。
莉莉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痕迹，咽下清水，声音恢复了清越：“很多地方。北境的冰川，南方的沙漠，西边的古精灵遗迹，东部的群岛……大部分时间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追寻古代魔法的痕迹。像暮色镇这样富有生活气息的小镇，反而很少停留。”
她说的基本是实话，只不过那些“追寻”往往伴随着毁灭和掠夺。
“哇！那你去过好多地方啊！”罗伊满眼羡慕，“我长这么大，最远就去过王都。”
“独自一人行走荒野，很辛苦吧？”艾莉亚问，眼中带着敬佩和同情。
莉莉安沉默了一下，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的漠然，再抬起时，只余下恰到好处的落寞和坚强：“习惯了。魔法和知识，是唯一的陪伴。” 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实，毕竟深渊里除了书记官，也没几个敢在她面前聒噪。
这副柔弱中带着坚韧的模样，显然触动了艾莉亚的母性情怀，她看向莉莉安的目光更加柔和了。
李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今天在镇上休整，补充物资，收集情报。下午自由活动。明天出发去下一个地点：北边的碎石峡谷，那里有地精强盗骚扰商路的报告。”
“地精？”罗伊摩拳擦掌，“好！正好试试我新学的盾击技巧！”
早餐在还算轻松的氛围中结束。莉莉安慢慢吃完了那份对她而言堪称折磨的食物，脸上始终维持着一种努力适应的表情。
饭后，艾莉亚要去镇上的小教堂祈祷并补充圣水，罗伊则兴冲冲地要去铁匠铺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护腕。李维表示要去冒险者公会查查碎石峡谷的详细情报。
“莉莉安，你呢？有什么打算？”艾莉亚问。
莉莉安想了想，目光飘向窗外热闹的集市，那里传来各种各样的叫卖声。“我去集市看看，补充一点施法材料，或许，也看看别的。”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第一次看到市集。
“需要我陪你吗？”艾莉亚热心道。
“不用了，谢谢。”莉莉安摇了摇头，“我自己可以的。我们傍晚在酒馆集合？”
艾莉亚点点头，和罗伊先离开了。
李维也站起身，看了莉莉安一眼：“注意安全。边境的集市大都有扒手。”
“我会小心的，队长。”莉莉安对他露出一个清浅、但比昨日似乎放松了一点的笑容。
李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莉莉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那抹笑容缓缓收敛。
暮色镇的集市不大不小，很热闹。蔬菜水果、粗布麻衣、铁器陶罐、劣质药剂、不知真假的古董……琳琅满目。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
莉莉安缓步行走其间，法师袍和出众的容颜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以及手中散发魔力波动的法杖，让大多数想搭讪或动歪脑筋的人都望而却步。
她确实买了一些常见的低级施法材料，月光草粉末、闪光尘、固化剂等等，价格便宜，品质低劣，但符合她流浪法师的身份和财力。
然后，她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卖烘焙点心的小摊前。摊主是个胖胖的但笑容可掬的大婶，摊子上摆着各种刚出炉的面包、馅饼和饼干，散发着甜腻温暖的香气。
莉莉安的视线，落在一盘烤得金黄酥脆、边缘还冒着细小油泡的蜂蜜馅饼上。她的脚步停下了，水晶般的眸子注视着那些馅饼，仿佛被某种新奇的东西吸引了。
摊主大婶热情地招呼：“小姑娘，来块蜂蜜馅饼？刚出炉的，可香了！两个铜币一块！”
莉莉安犹豫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脸上适时地露出介于“想要”和“矜持”之间的神色。她轻声问：“……甜吗？”
“甜！蜂蜜足得很！保证好吃！”大婶拍着胸脯。
莉莉安似乎下定了决心，从腰间的小钱袋里取出两枚铜币，递了过去。“那……请给我一块。”
“好嘞！”大婶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一块热气腾腾的馅饼递给她。
莉莉安接过，捧着还有些烫手的馅饼，低头看着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走到旁边人少一点的角落，犹豫着，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滚烫、浓稠、甜得发腻的蜂蜜馅料瞬间充满口腔。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惊讶和难以形容感觉的呜咽，从她喉咙里逸出。
太甜了。甜得发齁。甜得……对魔王而言，近乎是一种味觉上的暴力袭击。
但落在偶然路过的、刚刚从冒险者公会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的李维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集市熙攘的背景中，那位美丽得不像凡人的少女法师，独自站在角落，小口小口地咬着一块平民的蜂蜜馅饼。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纤长的睫毛轻颤，捧着馅饼的手指白皙纤细，与粗糙的油纸形成对比。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唔”，配上她微微僵住的肩膀，显得格外笨拙，又有点可爱。
仿佛一个第一次吃到甜食的孩子，被那纯粹的滋味冲击得不知所措。
李维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到她头顶那深红发紫的血条依旧刺眼，但不知为何，那血条下正小心翼翼啃馅饼的身影，竟然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极其怪异的反差感。
魔王在集市角落偷吃蜂蜜馅饼？还吃得一脸“被甜到了”的懵然？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以至于李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读。
他看着她慢慢吃完那一小块馅饼，然后盯着手中剩下的部分，似乎在思考怎么处理，最后，还是小口小口但坚决地把它吃完了。吃完后，她拿出随身的水囊，喝了口水，轻轻吐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然后，她抬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周围，正好对上李维的视线。
莉莉安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脖颈爬上了耳尖。
她迅速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将油纸团起扔掉，转身就要走，脚步却因为心不在焉，差点被地上的一个小木箱绊到，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李维：“……”
他看着那个微微红着耳尖、略显仓促地消失在集市人群中的淡紫色身影，又看了看地上被她团成一团的油纸，沉默了许久。
血条还是红得发紫。
但……
李维抬手揉了揉眉心，这魔王到底在搞什么。
感觉今天收集到的关于这位“莉莉安小姐”的情报，比在冒险者公会看到的十份报告加起来都让人费解。
他摇摇头，决定暂时不想了，还是先去准备明天的行程要紧。
傍晚，橡木杯子酒馆。
小队再次集合。罗伊炫耀着他据说附了微末坚固符文的护腕，艾莉亚则带回了一些小镇教堂特制的对地精有轻微驱散效果的圣水。
“莉莉安，你买了什么好东西？”罗伊好奇地问。
莉莉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耳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可疑的淡粉色。她平静地回答：“一些施法材料。没什么特别的。”
“咦？你嘴角好像沾了点什么？”艾莉亚眼尖。
莉莉安身体一僵，立刻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什么都没擦到。
艾莉亚“噗嗤”笑了：“骗你的啦！看来你下午真的去尝了镇上的小吃？怎么样？”
莉莉安抿了抿唇，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研究地图仿佛没注意她们对话的李维，才轻声说：“还……可以。蜂蜜馅饼，有点太甜了。”
“哈哈哈！暮色镇的蜂蜜馅饼是出了名的甜！我都不敢多吃！”罗伊大笑。
李维从地图上抬起眼，看了莉莉安一眼，正好对上她瞥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莉莉安低下头，拿起水杯，小口喝水。
李维收回目光，指尖在地图上碎石峡谷的位置点了点。
“明天出发。今晚早点休息。”
夜深人静，旅店房间内。
莉莉安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回味着白天那甜到发齁的蜂蜜馅饼，以及自己那番“笨拙”表演。
书记官的声音适时地在意识中响起：“我的王，根据内应观察，今日您的‘表现’，效果似乎不错。勇者李维看到您购买并食用馅饼的场景，停留观察了不短的时间。虽然无法确定他具体想法，但至少，您在他眼中的形象，变得更加复杂和‘生动’了。”
“……嗯。”莉莉安淡淡应了一声。想起自己差点被木箱绊倒，还有那莫名其妙的脸红，她还是觉得……有点新奇，也有点古怪。
“保持下去，我的王。偶尔的笨拙、对平凡事物的兴趣、适当的脸红……这些都是少女应有的特质。它们会像最柔软的蛛丝，用最温柔的力道慢慢缠绕，等勇者反应过来之时，他早已陷入了名为“莉莉安”的茧，不能自拔。”书记官的声音带着笑意，“期待您明日在地精峡谷的‘表现’。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或‘虚弱’，或许能带来更大的进展。”
通讯断开。
莉莉安看着窗外暮色镇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
示弱……扮演……
她微微勾起嘴角。
这场游戏，似乎比她预想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而猎物那双带着审视和警惕，却又偶尔会因为她一些“笨拙”举动而浮现复杂情绪的眼睛……
也让她，稍微有了一点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