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暮色镇的第二天中午，小队抵达了碎石峡谷的外围。
这里的地貌与之前的森林截然不同，两侧是光秃秃的、布满风蚀痕迹的褐色岩壁，中间一条崎岖不平的碎石路蜿蜒向前，开辟出了一条能快速通过大山的通道。阳光直射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和一种隐隐的野兽腥臊味。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不易隐蔽。
“根据报告，地精强盗通常埋伏在峡谷中段的岩穴和碎石堆后面，袭击过往的小型商队。”李维观察着地形，低声布置，“罗伊，还是你打头阵，注意岩壁上方可能存在的投石索。艾莉亚居中，随时准备净化可能的毒箭或污秽法术。莉莉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正拿着水囊小口喝水的少女法师，“你负责中距离法术支援和控场，注意魔力消耗，地精数量可能不少。”
“明白，队长。”莉莉安点头，将水囊收好，握紧了法杖。她的表情认真，但脸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白皙，额角甚至有细微的汗珠——这不是装的，纯粹是魔王对过于强烈的正版“太阳光”的本能不适，尽管有悖论之环的转化，这种源自种族本源的对立感依然存在。
罗伊扛着盾牌，大大咧咧地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念叨着：“地精而已，一群绿皮小矮子，我一盾牌能拍飞好几个！”
艾莉亚无奈地摇头，但还是握紧了圣徽，轻声祈祷着，为众人施加了一层提升耐力的次级祝福。
队伍小心地进入了峡谷。起初一段路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但很快，前方道路转弯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尖锐的、用拗口通用语喊出的怪叫。
“人类！食物！闪闪发光的东西！”几个矮小、绿色皮肤、长着尖耳朵和獠牙的地精从岩石后面跳了出来，手里挥舞着锈迹斑斑的短剑和自制的粗糙弓箭。它们眼中闪烁着贪婪和残暴的光芒。
“来了！”罗伊低吼一声，举盾就冲了上去，“都给我滚开！”
地精虽然单体弱小，但数量确实不少。随着罗伊的冲锋，更多的地精从两侧岩壁的缝隙、碎石堆后面涌了出来，足足有二三十只。它们尖叫着，弓箭手躲在后面放冷箭，近战地精则试图包围罗伊。
“小心箭矢！”艾莉亚喊道，一道净化光环扩散开来，几支明显涂了可疑绿色液体的箭矢射到光环范围内，箭头的毒素微微闪烁了一下便失效了。
莉莉安开始施法。她没有用威力强大的范围法术，而是选择了更节省魔力、也更符合流浪法师谨慎风格的单体控制法术。
一道冰蓝色的寒冰射线精准地命中一个正要扑向罗伊侧翼的地精，将其一条腿冻住。地精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被罗伊顺势补刀。
三颗淡紫色的奥术飞弹自动追踪，砰砰砰地击中三个躲在岩石后放箭的地精弓箭手，打得它们晕头转向，暂时失去了准头。
她的施法频率控制得很好，每次施法后都有短暂的调息时间，法杖上的蓝光也显得不那么耀眼，甚至偶尔会“失误”，比如一道寒冰射线打偏了一点，只是擦伤了地精的肩膀，没能完全冻住它。
“莉莉安，注意准头！”罗伊百忙中喊了一句，同时盾牌猛击，砸飞了两个地精。
“抱歉……有点不习惯这种开阔地带的风向……”莉莉安的声音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喘息和歉意，她又释放了一枚闪光尘，致盲了几个冲过来的地精，为罗伊解围。
李维没有冲在最前面，他手持圣剑，主要护卫在艾莉亚和莉莉安身边，清理那些试图绕过罗伊攻击后排的地精。他的剑法简洁凌厉，对地精这种低级魔物几乎是一刀一个。他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莉莉安。
她的法术确实有效，控制、骚扰、解围，都做到了。但比起昨天在森林里那种举重若轻、甚至随手“抹去”幽影豹的精准与恐怖，今天她的表现更像一个中规中矩甚至稍显吃力的优秀法师。是因为地精数量多，需要节省魔力？还是像她说的，不习惯开阔地形的施法环境？或者，这都是魔王的伪装。
李维更倾向最后一种可能，继续默默观察。
战斗持续着。地精虽然数量多，但缺乏组织和强力个体，在罗伊的猛攻、李维的补刀、莉莉安的控制和艾莉亚的支援下，开始溃散。
但就在地精们尖叫着准备逃回岩穴时，峡谷一侧较高的岩壁上，一块约莫脸盆大小的石头，突然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落点不偏不倚，正好在莉莉安身旁不远处，朝着她的方向弹跳着砸来！
“小心！”艾莉亚惊呼。
莉莉安似乎正专注于施法攻击一个逃跑的地精头目，听到惊呼和滚石声才猛地转头，水晶般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她试图向旁边闪避，但脚下的碎石地面让她动作一滞，仓促间虽然避开了石头的直接撞击，脚踝却以一个很不自然的角度扭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唔！”一声压抑的痛呼。
“莉莉安！”罗伊见状，怒吼着一剑劈死眼前的地精，就要冲过来。
李维离得更近，他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莉莉安的手臂，稳住了她前倾的身体，同时另一只手持剑一挥，将那块滚到近前的石头挑飞出去，砸在岩壁上碎成几块。
“没事吧？”李维看着她，沉声问。
莉莉安靠着他手臂的支撑站稳，但左脚明显不敢用力着地，秀丽的脸颊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额头的汗珠更多了。她咬着下唇，轻轻抽了一口气，才低声说：“脚……好像扭到了。”
艾莉亚已经跑了过来，蹲下身检查她的脚踝。“有点肿了，还好骨头应该没事。”她说着，手中亮起柔和的圣光，开始施展治疗术。“只是普通的扭伤，很快就能消肿止痛，但今天最好别太用力。”
温暖的光明力量包裹住莉莉安的脚踝，驱散疼痛，修复细微的损伤。莉莉安身体微微一僵，对这纯粹的光明力量本能地排斥，但她强行忍住了，只是睫毛颤了颤，低声说：“谢谢，艾莉亚。”
“都怪我！”罗伊懊恼地走过来，看着地上碎掉的石头，“光顾着打地精了，没注意上面！”
“是意外。”莉莉安摇摇头，声音依旧带着痛楚过后的微哑，“是我自己没站稳。”她试着动了动脚踝，眉头轻蹙，显然还有些不适。
李维松开了扶着她的手，目光扫过那块碎裂的石头，又看了看莉莉安苍白的脸和微肿的脚踝。是巧合吗？地精溃逃时的混乱导致的落石？还是……
他看向莉莉安头顶。
【真名：莉莉安·阿斯塔罗斯】
【职业/身份：魔王（伪装：流浪法师）】
【血条：100%（颜色：深红带紫）】
血条依旧，颜色没变，长度也没变。刚才的扭伤和疼痛，显然对她真正的生命状态毫无影响。
但这个“意外”，发生的时机和结果，都太巧妙了。
“还能走吗？”李维问。
莉莉安在艾莉亚的搀扶下，试着轻轻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跛，但行动无碍。“可以慢慢走，不影响施法，只是近身战斗和快速移动可能不行了。”她抬头看向李维，水晶般的眸子里带着歉意和无奈，还有未褪尽的痛楚痕迹，“抱歉，队长，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副模样，柔弱，懂事，带着伤还在自责。完美的表演，莉莉安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罗伊立刻拍着胸脯：“说什么呢！一点小伤而已！接下来你就跟紧我和艾莉亚，地精什么的交给我！保证一只都碰不到你！”
艾莉亚也温柔地说：“是啊，莉莉安，受伤是难免的，别放在心上。接下来我们走慢点就好。”
李维看着眼前这和谐友爱的一幕，又看了看莉莉安头顶那刺眼的红紫色血条，沉默了几秒，才说：“清理一下战场，收集可能有用的情报。然后找地方休整一下，等莉莉安脚伤好一点再继续探索峡谷深处。任务报告里提过，地精可能有一个小型藏宝洞。”
“好嘞！”罗伊立刻去翻找那些地精尸体上可能的值钱玩意儿，虽然多半是些破烂。
莉莉安在艾莉亚的搀扶下，慢慢走到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她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一点红痕的脚踝，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
扭伤的感觉……有点奇特。疼痛对魔王而言不值一提，但这种“脆弱”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来自队友的关切和照顾……
莉莉安抬起眼，目光扫过正在搜刮战利品的罗伊，细心整理圣水袋的艾莉亚，以及站在不远处，看似警戒，目光却偶尔瞥向这里的李维。
书记官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在她意识中响起：“完美的‘意外’，我的王。恰到好处的时机，合情合理的伤势，以及随之而来的关注和照顾。勇者李维虽然仍然警惕，但他对您的‘脆弱’表现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出手援助。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莉莉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李维的背影。
那个男人的警惕心，比她预想的还要强一些。但今天这场戏，似乎确实让他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至少，他没有再露出审视的眼神。
莉莉安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法师袍下摆。
示弱的第一步，似乎走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