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暴风城的最后两天路程,是在广袤平原上度过的。视野开阔到令人心旷神怡,却也带来一种无处藏匿的暴露感。天空高远,云影在大地上缓慢移动,风毫无阻滞地吹拂,卷起尘土和枯草的气息。
商道上人流车马明显增多,甚至能看到远方巡逻的暴风城轻骑兵小队,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
队伍的气氛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罗伊的兴奋逐渐被一种对即将抵达大城市的敬畏和期待取代,话比之前少了一些,更多时候是在观察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前往暴风城的形形色色的旅人。艾莉亚则变得更加沉静内敛,时常握着圣徽默默祈祷,似乎在为进入新的环境做准备。
李维依旧保持着领队的沉稳,规划路线、选择扎营地点、与过往的商队或巡逻队进行必要的交流。他的【真名视界】在这样的人流中变得更加繁忙,但大多数只是匆匆一瞥,黄色的中立血条占绝大多数,偶尔有代表潜在威胁的淡红色,也多是小偷或心怀不轨的流浪汉,并未对他们构成实质威胁。
莉莉安的观察仍在继续,但环境的变化让她不得不更加谨慎。她不能总是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李维身上,也不能总沉浸在对人类行为逻辑的思考中。她需要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法师那样,留意周围的环境、潜在的魔力扰动,以及任何可能影响到小队安全的因素。
她将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分配到更广阔的外部世界,这反而让她有了新的发现。
中午,他们在一片稀疏的树林边休息时,看到路边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一起。一个看起来是母亲的女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硬面包掰碎,喂给怀里哭泣的婴孩。
罗伊皱了皱眉,别过脸去。艾莉亚眼中流露出不忍,从自己的干粮袋里拿出一块肉干和两个苹果,想走过去,却被李维抬手轻轻拦住了。
李维摇了摇头,目光在那群流民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几个青壮年男性的手上和眼神里多停留了片刻,然后低声道:“情况不明,不要贸然接近。”
艾莉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收回了手,但眼神依旧充满同情。
莉莉安看到了李维眼中的警惕。他并非没有同情心,但在判断可能存在风险时,他选择了优先确保小队安全。这与他之前在溪木哨站帮助男孩、在风语者墓园献花的行为形成了对比。
因时而异,审时度势。莉莉安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的喜悦和善意,并非无条件的泛滥,而是建立在自身安全和局势判断基础上的。这似乎更符合某种理性决策模式?虽然驱动力依然是她难以完全理解的“情感”,但加上了风险评估的过滤层。
这让她对李维的认知又复杂了一层。他似乎不是她最初以为的那种单纯被情感驱动的滥好人。
傍晚,他们在靠近一个小村庄的废弃磨坊旁扎营。艾莉亚和罗伊去村里购买新鲜蔬菜。李维和莉莉安留在营地整理物资。
夕阳的余晖将磨坊残破的影子拉得很长。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维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圣剑。莉莉安在检查魔法警戒陷阱的符文。
“莉莉安。”李维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莉莉安停下动作,看向他。
“你觉得,暴风城会是什么样的?”他问道,语气平淡,像是随意聊天。
莉莉安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符合她当前身份和认知的回答:“一座庞大、复杂、充满力量与矛盾的人类城市。魔法与技术并存,繁华与阴影共生。对我们来说,是新的机会,也是新的挑战。”
李维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头,目光望向西方天际最后一丝绯红。“嗯,新的开始。对每个人都是。”他的目光似乎有些深远,“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过去的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暂时走在一起。在暴风城,这种在一起可能会面临更多考验。”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莉莉安心中警觉,但脸上保持着平静:“队长是指,会遇到更多诱惑或分歧?”
“或许吧。”李维收回目光,看向她,“更多的选择,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声音。人们可能会发现彼此的想法并不总是一致,或者,被其他东西吸引。”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我觉得,只要还记得当初为什么一起上路,记得一路走来共同经历的东西,比如暮色镇的任务,风语丘陵的花,溪木哨站孩子的笑容,还有……这座磨坊旁一起看的落日,那么,有些东西就不会那么容易改变。”
他在说什么?共同的经历?一起看的落日?这是在强调羁绊?强化队伍认同?
他在告诉她,他记得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无论真假,这些经历本身构成了某种联系?还是说,这只是他习惯性维系队伍凝聚力的方式?
莉莉安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确切的答案。李维的心思,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沉和难以捉摸。
“队长说得对。”最终,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回应,“共同经历是队伍的基石。”她说完,重新低下头检查符文,指尖划过冰凉的石头表面,那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安定。
李维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擦拭着剑身,直到剑刃在暮色中映出冷冽的光。
艾莉亚和罗伊带着新鲜的蔬菜和一些村里的消息回来了。原来,最近暴风平原上不太平,有几股流窜的魔物和强盗在活动,袭击了一些零散的旅人和小商队。村庄加强了警戒,巡逻队也增加了频次。
这个消息让营地气氛稍微凝重了一些。但并未打乱他们的计划。暴风城已近在咫尺,没有理由因为这点风险而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