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城的第一夜，在旅店柔软床铺和窗外永不熄灭的都市微光中安然度过。
清晨，来自东部平原略带咸味的风吹过街道，带走了些许夜晚的喧嚣余烬，但城市苏醒的噪音很快便重新充斥了空气。
苍蓝星小队在旅店一楼享用了包含热燕麦粥、煎蛋和香肠的早餐后，便按照计划开始了对这座巨城的初步探索。
他们的第一站是冒险者公会附近的综合性市场。这里是城西最繁华嘈杂的区域之一。
巨大的开放式广场和纵横交错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摊位和店铺，售卖着从最新鲜的渔获、带着泥土的蔬菜、各种香料、布匹、皮货、铁器、到明显带着旧伤或可疑来历的武器护甲、真假难辨的魔法材料、乃至奴隶契约与情报消息。
罗伊对武器铺和防具店格外感兴趣，眼睛几乎黏在那些闪闪发光的刀剑和铠甲上。
艾莉亚则被一处售卖稀有药材和圣物的区域吸引，与摊主低声交谈着。
李维看似随意地浏览着，实则通过真名视界快速扫过人群，收集着潜在威胁或特殊人物的信息，同时留意着市场内的物价水平和流通的商品种类，这些都是判断城市状况的窗口。
莉莉安静静地跟在李维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形形色色的人群。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些贩卖魔法材料和古代物品的摊位上，偶尔会停下来，拿起某件物品仔细端详，询问一两个专业问题，但很少真正购买。她表现得像一个谨慎、博学但资金有限的流浪法师，完美地融入了市场里众多类似打扮的人群中。
然而，过于出众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即使在暴风城这样的人海中，依然引人注目。
起初只是些好奇或欣赏的目光，莉莉安并未在意。但当他们穿过一条两侧堆满杂物和货箱的巷弄，前往另一处较大的魔法材料集市时，麻烦找上门了。
三个男人从旁边的岔道晃了出来，恰好挡在了路中间。他们穿着算不上破旧但明显沾着油污的皮甲，腰间挂着长短不一的武器，眼神浑浊，带着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久了形成的油腻和肆无忌惮。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壮汉，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莉莉安身上逡巡。
“哟，生面孔啊。”缺耳壮汉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还是位这么漂亮的法师小姐。第一次来暴风城？这西区市场乱得很，要不要哥哥们带带你？保证让你买到又好又便宜的东西。”他身后的两人发出附和的笑声。
罗伊眉头一皱，就要上前，被李维一个眼神制止了。
莉莉安停下脚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那双清澈到近乎冷漠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挡路的三人。
“不必。”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别这么冷淡嘛。”缺耳壮汉往前凑了一步，带着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哥哥们是好心。看你们这打扮，是刚注册的冒险者吧？这行水深，没个靠山可不好混。不如……”
他的脏手朝着莉莉安的肩膀伸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莉莉安法师袍的前一刻，一只稳定有力的手从旁边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李维。
他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莉莉安身前半步的位置，动作快得让缺耳壮汉都愣了一下。
“她说了，不必。”李维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他抓着对方手腕的手指微微用力。
缺耳壮汉脸色一变，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小子，想找死？知道老子是谁的人吗？”
他身后的两个同伙也立刻拔出了武器，周围的摊贩和行人见状，纷纷避开，让出了一小片空地，不少人脸上带着看热闹或幸灾乐祸的表情，显然对这种冲突司空见惯。
罗伊立刻拔出剑，站到李维身侧，艾莉亚也举起了圣徽，低声祈祷，一层淡淡的防护灵光笼罩住小队四人。
李维的目光扫过三个混混头顶的血条，都是淡红，领头那个稍微深一点。他松开手，顺势将对方推得后退了半步，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圣剑剑柄上，虽然没有拔出，但那股隐含的气势让缺耳壮汉心中一惊。
“我不管你是谁的人。”李维的声音平稳无波，“在这里动手，惊动巡逻队，对谁都没好处。让开。”
缺耳壮汉揉着发疼的手腕，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李维和他身后的队友。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战士，一个牧师，还有一个漂亮的过分但刚才眼神冷得让他心底发寒的女法师，再加上这个抓他手腕时力量大得出奇、眼神沉静得可怕的年轻男人。
他掂量了一下。对方明显是正经注册的冒险者小队，真闹大了，巡逻队来了肯定偏袒对方。而且这男人给他的感觉有点邪门。
“哼，算你们走运。”缺耳壮汉啐了一口，瞪了李维一眼，又贪婪地瞥了莉莉安一下，这才带着两个同伙骂骂咧咧地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冲突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打起来，发出几声失望的嘘声，很快又恢复了各自的活动。
“没事吧？”李维这才转身，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事。”她看了一眼混混消失的小巷方向，眼神深处闪过属于魔王的不耐与冰冷。刚才那一瞬间，她至少有十种方法让那三个蝼蚁悄无声息地消失，至少十种。但她忍住了，因为莉莉安不应该有那种能力。
她看向李维抓住混混手腕的那只手，又看向他平静的侧脸。他挡在她身前，处理得干脆利落，既展现了力量与决心，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升级。
这就是他在这种情境下的保护吗？基于风险评估后的最佳选择？
“这些渣滓！”罗伊愤愤不平地收剑入鞘，“队长，刚才干嘛不让我教训他们？”
“不值得。”李维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我们的目标是熟悉城市，不是来当治安官。真打起来，耽误时间，还可能惹上他们背后的地头蛇，得不偿失。”
他看向莉莉安，“不过，莉莉安，在城里行动，尤其是这些鱼龙混杂的区域，最好保持警惕。你的外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莉莉安点了点头：“我明白，队长。下次我会更注意。”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心里却在思考。李维的处理方式，再次体现了他的某种原则：保护队友，但优先考虑整体效率和避免卷入麻烦。
这和他在溪木哨站帮助男孩、在风语者墓园献花的逻辑似乎是一脉相承的，只是根据情境调整了表现形式。
艾莉亚松了口气，散去了防护灵光：“还好李维反应快。莉莉安，你没事就好。这些地方确实比较乱。”
这个小插曲并未过多影响他们的行程，但确实给初来乍到的兴奋感蒙上了一层现实的阴影。
暴风城不仅有宏伟和繁华，也有藏匿在光鲜之下的污垢与危险。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又陆续参观了城西的训练场区、几家信誉较好的炼金工坊和附魔商店，最后来到了宏伟的光明大教堂前广场。教堂那高耸入云的尖塔和肃穆庄严的气息让艾莉亚驻足良久，虔诚祈祷。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了石盾与酒杯旅店。
晚餐时，罗伊还在为白天的遭遇愤愤不平，艾莉亚则分享了她从教堂一位老修士那里听来的关于暴风城近期的一些传闻：东南海域不太平静，有商船遭遇不明海兽袭击；城内几个老牌贵族家族似乎有些暗流涌动；另外，冒险者公会最近挂出了一些报酬丰厚但内容语焉不详的探索任务，据说与城市地下古老的排水系统有关。
李维仔细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莉莉安则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默，只是小口吃着东西，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或者窗外渐浓的夜色。
她在回想白天李维挡在她身前的那个瞬间。
那是一种不需要她动用魔王力量，就被提供的“保护”。
虽然微不足道，甚至可能是他出于队长职责或整体效率的考虑，但那种被置于需要被保护位置的感觉，对她而言是新奇的。
以及，当他抓住那个混混手腕时，身上与她平时感受到的沉稳平和不同的锐利气息。
这个男人，就像这座暴风城一样，表面之下，似乎也潜藏着许多她尚未完全看清的东西。
晚饭后，各自回房。
莉莉安站在房间的窗边，望着下方灯火流转的街道。
书记官的声音并未如往常般在夜间响起。或许他觉得在暴风城这样的地方，她需要更多自主观察和判断的空间，也可能，他正通过其他方式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却能轻易撕裂钢铁湮灭灵魂的手。
白天，她克制住了。
以莉莉安的身份。
扮演得…越来越自然了。
甚至，在李维挡在她身前时，她心中掠过的竟不是对蝼蚁冒犯的愤怒，而是可以称之为安心的情绪？
不。
那只是对局势得到控制的确认。
对，一定是这样。
她握了握拳，指尖却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