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盾与酒杯旅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橙黄色光芒。当李维和莉莉安推开旅店大门时,一楼大厅已不复白日的喧闹。只有角落那张熟悉的桌子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等待着。
罗伊第一个看见他们,腾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队长!莉莉安!你们总算回来了!”他冲了过来,目光在李维包扎的左臂和莉莉安沾满污泥的法袍来回扫视,“受伤了?严不严重?你们掉下去之后我们找了半天,那些该死的耗子堵死了主水道,我们只能往另一边撤……”
“罗伊,你先喘口气。”李维抬手制止了他的连珠炮,看向紧随其后走来的艾莉亚。她的脸上也写满了担忧,但看到两人平安归来,眼中明显松了口气。
“感谢光明女神。”艾莉亚双手合十,“你们没事就好。我们出来后一直联络不上你们,通讯水晶在水道深处好像被什么干扰了,我给你们治疗一下伤势吧?”
“先坐下再说。”李维领着莉莉安走到桌前。旅店老板很有眼色地送来了麦茶和晚餐。李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将分开后的经历简要讲述了一遍。
他提到了坠落、水利中枢、十胜石的发现。提到十胜石的历史背景和它目前的状态时,他特意看了莉莉安一眼。莉莉安则接过话头,以更专业的视角描述了大厅的构造、水流流向以及那件历史文物正在遭受不明物质侵蚀的现状。
艾莉亚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担忧地开口:“有人在通过黑暗力量侵蚀十胜石……能做到这种事的,恐怕不是普通的魔族或邪教徒。你们说,这次粮仓的鼠患,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联?”
“可能性很大。”李维放下茶杯,“按照老杰克的地图,粮仓下方的老排水系统与那座水利中枢有通道连接。而腐蚀十胜石的黑暗能量如果通过水流渗透,粮仓区域的地下老鼠最先受到影响,成为被操控的工具,也符合我们一路上观察到的异常现象。”
罗伊挠了挠头:“所以咱们碰上的这事儿,本来是粮仓闹耗子这种小任务,结果查着查着,变成了一起涉及古代纪念碑的破坏活动?”
李维:“至少可以确定,这不是普通鼠患。十胜石承载着暴风城的历史记忆,侵蚀它的动作不是单纯破坏,而是带有目的性的渗透。”
罗伊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么大一座城市,这么多巡逻队和魔法监测网,居然没人发现?”
艾莉亚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自省:“因为我们都习惯了低头看路。大家关心的是今天的面包价格、码头的货物班次、下水道有没有堵……很少有人会想起,自己脚下三百年的黑暗里还沉睡着这么一座雕像。”
莉莉安看了她一眼。艾莉亚的话无意中点破了暴风城的一个软肋。人们在和平中太久了,久到遗忘了战争和警惕的意义。而这,正是侵蚀的最佳环境。
李维放下手中的木杯:“无论如何,这些信息已经超出了我们铜星小队的处理范围。我会连夜去冒险者公会提交补充报告,把十胜石的位置和侵蚀状况详细说明,建议市政厅和学院联合派遣高阶调查团介入。这件事,已经不是清理几只老鼠能解决的了。”
他看向莉莉安:“需要你帮忙绘制一幅从落点到大水利中枢的路线图,以及十胜石所在大厅的结构图。你的记忆力比我精准。”
“没问题。”莉莉安回答得很快。绘制地图这件事,在她看来是理所应当的配合,也是对局势的进一步掌控。将情报通过正当渠道上报,一方面能推动人类官方力量介入调查,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她可以将接下来的注意力转向其他更适合的目标。
这时,罗伊忽然开口:“队长,十胜石上面刻的那些战役,暴风城先民真的是以弱胜强打赢的吗?”
李维点了点头:“历史记录是这么写的。”
“那后来的人,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搞丢了呢?”罗伊难得没有用大大咧咧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年轻人面对历史荒谬感时特有的困惑。
“他们打赢了那么多仗,建了这座城,后辈在和平里待久了,就忘了地底下还有块一直在替他们守着的石头,甚至被敌人悄悄腐蚀了都没人知道。”
他的话让桌子陷入短暂的沉默。
艾莉亚轻声道:“或许正是因为和平太久了。久到大家都默认胜利是理所当然,不去追问这和平是怎么来的。”
“十胜石没有忘。”莉莉安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它一直在那里。是后来的人忘了它。”
李维看了她一眼。
莉莉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超出角色框架,随即轻声补充:“从文物保护的常识来看,定期检测和评估已知文物状态,应该是市政文化财产管理机构的基本职责。如果他们记得十胜石的存在并定期派人巡查,就不会让它沉默三百年才被发现仍在原处。”话锋一转,她将话题拉回纯学术层面,解构了自己刚才话语中的情感成分。
“有道理。”李维没有追问,“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重新记起来。”
他将最后一口麦茶喝完,站起身:“今晚就这样。罗伊,艾莉亚,你们早点休息,今天都辛苦了。我去公会提交报告。莉莉安,地图的事不急,明早画也行。”
莉莉安轻轻摇头:“早些画效率更高,你也需要地图来让报告更有说服力。”她起身,向旅店老板借了纸笔和一把简易尺规,回到桌前。
李维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最终没有阻止。
夜色渐深。旅店大厅里的其他客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角落这一张桌子上还亮着灯。
罗伊和艾莉亚已先回房休息。李维坐在莉莉安对面,看着她在纸上用精准的笔触勾勒出地下通道的走向、水利中枢的穹顶、八根石柱的位置、中央水池的结构,以及那座十胜石雕像的准确位置和比例如实标注。
他想起这次任务中她的反应。在鼠群追击时精准的控场,在坠落时安静的配合,在发现十胜石时冷静的观察。以及她说出石上铭文时流利,像是在阅读母语。
还有此刻,她头也不抬认真绘制地图的侧影,以及修长的指尖均匀地压着尺子的边缘。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稍稍抬起眼帘。李维移开了目光,但没有完全收回,只是转向了纸上的路线图,不再直视她。
他看着她将他的指尖按住的位置标记为坍塌点,又画了一个小箭头引向中枢厅的位置。她的字迹纤细清晰,侧影在油灯的光晕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一个像是不知疲倦,知识储量远超人类同龄法师的同伴。
如果她真的有问题,那么从第一天起就让他无法下决心揭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那日在风语丘陵为她下意识抓住她手腕时,从指尖传来的温热的真实触感?是她被亚瑟的故事震颤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困惑?还是今天夕阳下她看着沉默的自己,轻声道出的那句谢谢?他暂时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从他第一天看到她头顶闪着红得发紫的血条时就告诉他,她是危险的,需要时刻警惕。而他的直觉现在又在告诉他,把这份地图和报告提交上去后,这座城市将会面对比他们预想中更复杂的局势。
而他和她,将继续在这场复杂的局势中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