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帘拉得很严实,空荡荡的房间内,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周晓熬得发红的眼。
屏幕上,垂垂老矣的辛美尔正望着五十年一次流星雨发出感慨:“好美!”
这是周晓三刷《葬送的芙莉莲》,也是第三次在这个片段破防。
温柔的人类勇者用一生写下一封情书,后知后觉的精灵在他死后,才翻开了扉页。
他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连续三天的熬夜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里的屏幕也开始扭曲。
下一秒,无边的黑暗吞没了他。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像是在深海里下沉,又像是在虚空里漂浮。
然后……风是先醒的。
周晓的意识逐渐回归,还是活过来了吗?
对于孤苦伶仃的社畜周晓来说,猝死反而是一种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和淡淡的土腥味。
耳边是草叶摩挲的簌簌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不对!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他猛地睁开眼——
天空是比大海更深沉的蔚蓝,没有一丝工业污染后的灰蒙,远处是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城镇。
就在这时,一股钝痛从他的太阳穴蔓延开来,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的神经,一点点钻进脑海里。
身体原主名叫罗斯·莱昂,出身于北部高原的一个小村落。村子在两年前遭遇魔族袭击,他父母双亡,现居北部高原深处的石蹄镇。
魔族……勇者辛美尔……
这些只存在于动漫里的词汇,此刻无比真实地撞进他的脑海。
“……我穿越了?”周晓捂着头,从地上爬起。
他穿越到了《葬送的芙莉莲》的世界。
根据原主残留的记忆,现在,正是魔王被讨伐后的第五十年。
不对,魔王被讨伐后五十年……那不就是勇者辛美尔快去世的时候?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辛美尔温柔的笑脸。此时,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我想去见他。我能去见他吗?周晓陷入了挣扎。
最终,他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从北部高原到王都,即便是未来的芙莉莲一行人,也走了许久,更别提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了。
“罗斯哥哥,回家吃晚饭了。”少女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罗斯哥哥?
少女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脑海里封存的记忆。
周晓的意识晃了一瞬,无数画面涌了上来。
雪地里把他拉起的手、餐桌上的热汤、无数个夜里跟在他身后的小身影——正是伊薇特·埃尔文,收留了他两年的家人。
夕阳渐渐坠入大地,肚子里的空响适时传来,他压下那点恍惚,应道:
“来了。”
两人并肩穿过草地返回城镇,行至城镇门口,周晓怔住了。
城镇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铜质雕像,那是一个面带微笑俊朗帅气的青年人,他手持宝剑,岿然矗立,身后的披风随风微扬。
正是勇者辛美尔的雕像。
“罗斯哥哥,你怎么了?”伊薇特的小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没……没事。”周晓喉结微滚。
直到这时他才无比确定,自己真的来到了芙莉莲的世界。
“罗斯哥哥从以前起,就喜欢盯着勇者辛美尔的雕像发呆。”伊薇特捂嘴轻笑。
原主在雕像前攥拳发誓的记忆,和他屏幕里看了无数次的勇者笑脸,在此刻完全重叠。
“因为我也想成为勇者辛美尔这样的人。”
“和他一样讨伐魔族吗?”
“是,但不仅仅是这样……”
原主父母惨死在魔族手下的记忆在他眼前闪过,周晓攥紧双拳。
他想成为辛美尔那样的人,他想让更多的孩子,不再和原主一样,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如果是勇者辛美尔的话,一定会这样做吧。
周晓收拾好心情,远处,一对中年夫妇正朝着他们挥手。
埃尔文先生腰间挎着佩剑,他是镇上的守卫;埃尔文女士兜着白色的围裙,她经营着一家面包店。
他们是原主的养父母。
周晓会心一笑,对他而言,这是寒冷的北部高原,难得的温暖。
原主的记忆影响着他,而他并不排斥这种影响。
埃尔文家并不算富裕,北部高原常年苦寒,物资格外匮乏,就连小麦都是奢侈品。
但木桌旁的气氛却暖得很。
埃尔文先生爱给伊薇特夹胡萝卜,却被小姑娘皱着俏鼻躲开。
埃尔文女士一边笑着骂丈夫没正形,一边给周晓的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汤,说他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让他多吃点。
周晓咬着粗糙的黑面包,喉咙有些发堵。
前世二十多年,他从来没在饭桌上感受过这样的热闹。
没有冷掉的外卖,没有对着屏幕吃饭的孤独,只有身边人的笑闹,和落在身上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或许是原主的记忆影响着他,也或许是他本就贪恋这点温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住了伊薇特偷偷夹到他碗里的胡萝卜,朝着小姑娘眨了眨眼。
没有丝毫的不适应。
这里,好像真的成了他的家。
晚饭过后,埃尔文先生背着手神秘兮兮地向他走来。
“罗斯,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宝贝?”
没等周晓反应,他就递来一个用粗布裹着的长方形木盒。
埃尔文女士拉着伊薇特围了过来,三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满是期待。
周晓愣了愣,这是……礼物?
迎着三人期许的目光,他手指微微发颤,缓缓揭开了木盒的盖子。
寒光瞬间从盒里溢了出来。
一柄打磨得锃亮的铁剑静静躺在绒布上,剑身笔直,刃口锋利,木质的剑柄缠着防滑的粗绳。
“这是?”他嘴唇发干。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你忘了?今天是你的十二岁生日。”埃尔文女士的声音柔和似水。
“你不是一直说想成为辛美尔大人那样的剑士吗?”
“对呀对呀!”伊薇特的小脑袋凑了过来,晃着辫子。
“剑士怎么能没有剑呢?”
周晓鼻子发酸,视野被泪水模糊。
“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埃尔文先生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
埃尔文女士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把,声音压得很低:“我都和你说了,别弄那么正式。”
伊薇特踮着脚,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伸着小手给周晓擦眼泪,软乎乎地说:“罗斯哥哥不哭,剑很帅呀。”
“我……谢谢……”
前世二十多年的人生,周晓从未感受过这种温暖。
他知道埃尔文家并不算富裕,而这柄铁剑,也并不廉价。
“谢啥?快拿起来试试。”埃尔文先生正揉着被掐疼的胳膊,笑着催促道。
木质的剑柄,入手是微凉的,周晓双手握住剑柄,才能勉强举起。
纯铁的剑身比他想象的重得多,哪怕用了两只手,胳膊也忍不住微微发颤,才勉强把剑举平。
他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个没受过任何训练的十二岁少年,根本驾驭不了这柄剑。
“罗斯哥哥真帅啊!”伊薇特面容明媚,在一旁鼓着掌。
周晓很清楚,自己全身的劲都用上了,哪怕不算狼狈,也绝对称不上帅。
他将剑重新放回了盒子里。
“现在的我,还配不上它。”他轻声说。
“但总有一天,我会变得足够强,能堂堂正正、游刃有余地挥舞它。”
“嗯嗯!”伊薇特点头如捣蒜,埃尔文夫妇也很是欣慰。
周晓将这柄剑拿回房间,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底下。
他坐在床沿,脑海中无数片段闪过。
广场上辛美尔的雕像,埃尔文家送给他的锋利铁剑,还有原主记忆里父母惨死在魔族手下的画面。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敲,埃尔文女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罗斯,快收拾收拾,该出门了。”
周晓拉开门,门外的街道熙熙攘攘,镇上的居民几乎都出来了。
他们手里拿着毯子和灯,吵吵嚷嚷地往镇外走。
“怎么了?”周晓有些发愣。
“罗斯哥哥,你忘了?今天有流星雨!”伊薇特趴在门口看着他。
流星雨……那场五十年一遇的流星雨吗?
周晓嘴角微张,就连步伐都有些踉跄。
他回过神,赶紧跟着埃尔文一家,跟着人流走到了镇外的草地上。
北部高原一片平坦,即便在随意一处空地,也能清晰地看到流星雨。
“快看那边!”伊薇特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周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条蓝白色的流光划过,如天神随手扔下的星辰。
接着,是更多的流光,直至照亮整个天空。
周晓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记忆中的画面闪过。
勇者辛美尔,正在世界的另一端,看着同样绚烂的流星雨。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罗斯哥哥!”伊薇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姑娘的脸上映着漫天星光。
“五十年后,我们再一起来看这场流星雨,好不好?”
周晓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五十年。
他太清楚这三个字的重量了。
五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俊朗的勇者,变成秃顶驼背的糟老头子。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约定的尽头,是什么。
但看着小姑娘神采奕奕的眼睛,看着漫天落下的流星,他还是笑了,轻声应道:
“好,我们约好了。”
……
流星雨早已坠下的深夜。
周晓躺在床上,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天花板上仿佛还映着漫天流光,耳边还响着伊薇特的约定,脑子里反复闪过辛美尔的笑脸,还有原主记忆里,魔族烧杀抢掠的画面。
勇者辛美尔的征程已经落幕。
而他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
窗外的晚风卷着高原的寒气掠过石蹄镇。
远处的山林里,几道头长犄角、双眼猩红的身影,正冷冷地俯瞰着石蹄镇。
一道没有任何情感和温度的声音飘来:
“天亮之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