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将周晓从梦中扯了出来。
他睁眼,窗外的天空是红的。
凄厉的惨叫和房屋倒塌的哀鸣,那些只存在于原主记忆里的东西,此刻正无比真实地轰进他的耳膜。
“魔族来了!”埃尔文先生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拖着埃尔文女士和伊薇特冲进周晓的房间,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佩剑。
“躲起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周晓将伊薇特护在身后,他能感受到少女正无助地颤抖。
“别怕。”他轻声安慰道,但其实,他的手也在抖。
就在这时,窗户碎了。
一个身影撞了进来,她身穿布衣,头长犄角,猩红的双眼在黑暗中发着光,怎么看都不像人类。
那是一个魔族少女,与伊薇特年龄相仿的魔族少女。
埃尔文先生剑锋向前,拿着剑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魔族。
魔族少女的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竟是笔直冲了上来。
埃尔文先生用剑将她抵在门口,他不能退,他的身后是家人!
他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劈砍、突刺、横挑,一招一式都竭尽全力。
魔族少女的身形很是灵活,她不仅招招躲过,甚至还能寻到埃尔文先生出招的间隙,伤到他。
再这样下去不行!周晓掏出了他藏于床底的铁剑,他必须去帮忙,否则他们都会死。
“罗斯哥哥,别过去。”
伊薇特从身后抱住了他,她的手臂收得很紧。
她很清楚,如果父亲都伤不到魔族,周晓过去也是送死。
“把剑给我。”埃尔文女士一把夺过周晓手中的铁剑,铁剑之重,她举得也很吃力。
但埃尔文女士看向丈夫身上的伤口,血已经浸润了半边衣服,她不再犹豫,径直冲上前去。
虽然只是毫无章法地挥舞,但也极大地压缩了魔族少女的活动空间。
埃尔文先生找准机会,一剑劈下。
魔族少女用双手死死抵住剑刃,鲜血从指缝间滴落。然后……她哭了。
眼泪混着血从脸颊滑落,她哭得梨花带雨,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要杀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
埃尔文先生的剑停住了。
他的眼神开始动摇。周晓能看到,他紧绷的肌肉在缓缓松解。
“不要!”周晓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原作里的一句话——对他们而言,语言是用来欺骗人类的手段。
就在埃尔文先生松开利剑的前一刻,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害怕失去家人的恐惧,战胜了对魔族的恐惧。
他冲上去,双手死死按住养父握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全身重量压在上面,往下压。
魔族少女眼睛瞪大,哭声戛然而止。
“为……什么?”
然后她破碎了,如同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屋外隐约还能听见打斗声,屋内却静得可怕。
埃尔文先生看着自己手中的利剑,没有说话。
埃尔文女士把伊薇特搂在怀里,看向周晓的眼神,竟带着慌乱与恐惧。
周晓瘫坐在地,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要怎么解释?说他在另一个世界看过这个故事?
他说不出口。
伊薇特挣脱母亲的怀抱,冲向周晓,将他死死抱着。
“我相信罗斯哥哥。”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他和我说过,魔族都是十恶不赦的怪物。”
“可是……我能感觉到。”埃尔文先生眼眶湿润。
“她快撑不住了,她的力量越来越小,她……分明不再反抗了。”
周晓很清楚,埃尔文先生一生都在践行骑士的准则,他无法接受自己杀死一个已经放弃抵抗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和伊薇特年龄相仿的少女。
“砰——”
大门被猛地撞开,只不过这次,来的是骑士团的人。
“太好了,你们还活着。”他朝着几人招了招手。
“魔族已经被赶跑了,快去广场上集合。”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还有更多户人家等着他去通知。
伊薇特将周晓扶起,一家人朝着广场的方向走去。
四周皆是残垣断壁,伤者痛苦的哀嚎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一家四口沉默着,埃尔文夫妇走得很快,伊薇特和周晓被远远甩在身后。
“为……为什么?”广场上,妇女的哭嚎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一个浑身是血的妇女,跪坐在地,声音正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周晓认得她,她是邻居家的伊丽莎白夫人,昨晚他们还一起看过流星。
埃尔文女士上前将她扶起:“你怎么了?”
“魔族……魔族,杀死了怀特。”伊丽莎白夫人的声音凄厉得近乎喘不上气。
怀特是她的丈夫。
“明明……明明他已经求饶了,明明怀特已经放过他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杀死怀特?”
空气中只余下伊丽莎白夫人崩溃的哭声。
埃尔文夫妇怔住了,他们缓缓扭头,看向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周晓。
周晓也平静地望着他们,他的身旁是自始至终对他坚信不疑的伊薇特。
“我就说,罗斯哥哥是对的……”伊薇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要对罗斯哥哥露出怪罪、指责、恐惧的表情。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吗?”埃尔文先生朝周晓走来,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嗯,自从父母死于魔族之手后。”他顿了顿。
“我曾在教会里看过很多关于魔族的书籍。”
“书中曾说‘对魔族而言,语言是用来欺骗人类的手段’。”
埃尔文先生笑了笑:“做得好,感谢你救了我们一家。”
闻言,周晓的内心却是隐隐作痛,埃尔文先生在感谢他,他却从中读出了一种名为隔阂的距离感。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选择接受这种隔阂。
……
打扫故土的残骸,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沉重的事。
昨日欣赏流星雨的草坪,化作了一片焦土。
勇者辛美尔的铜像,也被削去了半边身子。
周晓穿过承载他两年回忆的镇子,伊薇特在身后默默地跟着他。
“救……”一道细微的求救声从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
周晓瞬间回过神:“快来人,这里有伤员!”
他朝着广场上的人群大声呼叫。
不久后,三道人影被拖了出来,其中两道早已没了气息,唯一还有气的是一个少年。
周晓认得他,他是雷恩。
原主刚来石蹄镇时,因为父母的死,他很孤僻,终日待在教堂里,不愿与人接触。
雷恩是少有的,愿意主动找他玩的同龄人。
“你没事吧。”周晓冲上前,跪坐在他身边。
雷恩的腹部被木棍洞穿,伤口触目惊心。
但他却笑了:“我……我很想说没事。”他抬头看了看自己腹部插着的木棍。
“但现在这个样子,很难没事。”
周晓握住他的手,“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开玩笑了。”
“那我该说什么?交代遗言吗?”
雷恩躺在地上,瞳孔里藏着天空的倒影。
“答应我一个愿望吧。”他歪头看向周晓。
“你说。”周晓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逝。
“你不是一直想成为勇者吗?”
“我以前总嘲笑你,认为你做不到,异想天开。”
“呵呵,其实我只是觉得,成为勇者太辛苦了,成为勇者,我们就不能一起玩了。”
周晓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落在友人的指尖。
“不会的,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朋友。”
雷恩没有回应他,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去成为勇者吧,我其实一直期待着,你成为勇者的……未来。”
雷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再也无法传入周晓的耳中。
他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直到某次闭上后,再也没有睁开。
周晓跪在废墟里,握着那只逐渐失去温度的手,许久未动。
伊薇特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
朝日,在他们身后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