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其实很快,不过是麦子黄了六次,花开了六遍,周晓肩章上的星也添了一颗又一颗。
夏天的风,吹来的是燥热。
马库斯如往常一样站在众人面前,但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未曾开口。
周晓能看到,他脸上被岁月雕刻的皱纹,和额角被风霜染白的头发。
这六年,对他们来说是成长。对于马库斯来说,却是衰老。
“今天,是你们在这的最后一天。”马库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之中,有六人的肩章,缀着三颗星。”
三颗星,便是皇家骑士,是实力与身份的象征。
马库斯的声音顿了顿:“过往极少有这种情况出现。”
他罕见地笑了,六年来,他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完。
“我很欣慰,能教出你们。”
“这六年来,无论刮风下雨、酷暑炎热,我们的训练从未中止过。”
“按理来说,今天还有一天训练。”他扫视着众人。
“你们,是想继续训练,还是放假?”
“训练!”少年们齐声嘶吼,声音里带着不舍与倔强。
马库斯笑容更盛,他轻轻摇了摇头:“但我不想了。”
“解散吧,去做你们想做的事。”
据弗林事后回忆,不知是哪个王八蛋率先抽泣出声,最后他们所有人都把持不住了。
……
人群渐渐散去,马库斯叫住了周晓。
“教官,请问有什么事?”周晓恭敬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看着与自己一边高的周晓,马库斯有些恍惚。
“你现在还在以成为勇者为目标吗?”
“我从未动摇过。”
“成为勇者可是很危险的。”马库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吐露心声。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变强。”
看到他肩上的三颗星,马库斯没再劝说,而是缓缓抽出腰间的利剑。
周晓心领神会,拔剑与他对峙。
两人对视片刻,马库斯率先动了,宝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取周晓咽喉。
周晓后仰躲过,但那道剑芒并未掠走,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骤然停住,直刺他的面门。
周晓侧身避让,同时挥剑格挡。剑刃相击,火星四溅。
他不再被动防守,手臂腾挪间,三剑几乎同时挥出——
一剑封住马库斯的进攻路线,一剑削向其持剑的手腕,一剑直击他的心口。
剑光如雨,连绵不绝。马库斯虽全部挡住,却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
就在他即将招架不住时,周晓的攻势戛然而止。
马库斯一愣,周晓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剑尖轻轻抵在他的后背。
“马库斯教官。”周晓的声音平静。
“如果是曾经的你,不会败得这么快。”
马库斯沉默片刻,收剑入鞘,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我会期待着,听到勇者罗斯故事的那一天。”他拍了拍周晓的肩膀。
“到那时,我会为那个故事补上前传。”
“你那狼狈的成长过程,我可一直记得呢。”
周晓笑了:“那还请帮我多美化一番。”
“我会着重刻画,勇者大人是如何险些没进骑士团的。”
“毕竟这种故事,可比传统的勇者故事,吸引人多了。”
……
不久后,周晓笑着走出了训练场,步伐自信又稳健。
这六年,随着剑术提升的还有周晓的外貌。他本就柔和的五官越发俊朗。走在街上,时常会有少女偷偷回头张望。
这一点,让弗林尤为羡慕。
此时的弗林正靠在树边等他,嘴里还叼着一根从地上现拔的野草,神情带着淡淡的忧郁。
“坐在这,是不会有女孩子来找你的。”
周晓蹲在他旁边。
“罗斯,我问你个问题。”弗林低着头,声音比头更低。
周晓愣了愣,根据二人相处多年的规律,弗林只有在相当严肃的时候会叫他,罗斯。
他换了个姿势,与弗林并肩而坐。
“你问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一个姑娘,她说她爱你。但是因为家族的婚约,她又不得不嫁给别人。”
“你该怎么办?”
周晓嘴角微扬:“我猜那个姑娘的名字是莉莉安·布莱登。”
弗林的脸微微泛红。
“你别管是谁,我就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我啊。”周晓抬头看着天空。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或者说,我只有真正经历了,才知道该怎么做。”
“毕竟,不同的角度,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
“所以,现在重要的是,作为亲历者的你,想怎么办?”
弗林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在地上写着什么。
少年无法说出的心事,有时会悄悄将其写下。
周晓低头看去,地上歪七扭八地写着——莉莉安。
“哎。”周晓轻声叹息。
这个莉莉安便是弗林曾经提到过的女骑士,他们是半年前开始有联系的,而且是莉莉安主动找上的他。
周晓可不认为,自己这五大三粗的好兄弟,有什么独特的吸引力。
更何况,两人有联系后没多久,布莱登家族和凯恩家族的联姻便公开了。
周晓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但他无法仅用猜想,浇灭好友幸福的可能性。
弗林沉默着,他的内心细腻又软弱。
细腻让他痛苦,软弱让他无法摆脱痛苦。
他需要有一个人替他勇敢,替他做出决定。
“我们去抢亲吧。”周晓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弗林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疯了?这样会得罪王公贵族的!”
弗林不是没想过抢亲,但这个想法很快被他否决了。
“得罪了王公贵族,你就无法成为勇者了。”
周晓笑了,没想到这种时候弗林居然还为他着想。
“勇者辛美尔不是因为国王的授勋被尊称勇者的。”
“我想成为的,也不是王公贵族认可的勇者。”
“可是,抢亲会很危险的。”弗林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我们也很强,不是吗?”周晓逼着他面对。
周晓站起身,不想再过多纠结。
“婚礼应该就在明天了吧?”
“……是。”
“那明天就大干一场吧。”周晓舒展着身体。
“毕竟,努力挣扎后失败,也好过什么都不做然后懊悔。”
弗林仍抱着膝盖,蹲坐在地。高大的身躯紧紧地蜷缩着。
周晓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即便是现在的周晓,想要提起他还是有些吃力。
“先去吃饭吧。”
“说不定,我们明天就会变成监下囚了。”
“至少也得好好享受一下,这最后的晚餐。”
弗林终于笑了,虽然笑得还有些勉强。
“没问题,我请客。”
……
旭日初升,天光破晓。
清晨的王都被礼炮声唤醒。
主道的中央铺满了鲜花,两旁是夹道欢迎的市民。
今日,是布莱登家族和凯恩家族联姻的日子。
他们大张旗鼓,宴请全城,将这份喜悦洒满整个王都。
布莱登家族的车队从东方驶来,凯恩家族的车队从西方驶来。
他们将在王都的主干道上合流,然后共同迈向教堂。
这是两个家族共同商议的方案。
他们祈愿着两个家族的关系就像这场联姻,由陌生对立,逐步走向联合,最终不分彼此。
……
马车上的莉莉安,正撕扯着身上束手束脚的裙摆。
她从未对弗林抱有太多期待,无论弗林来不来帮她,她都会逃婚。
另一辆马车里,马克·凯恩正翘着二郎腿,不时看看手中的怀表。
远处,周晓和弗林正混在人群里。
“我……我有点紧张。”弗林声音发颤,腿也在抖。
周晓的手心也全是汗,他咬了咬牙。
“怕啥?都到这了,还能夹着尾巴逃回去不成?”
“等他们在主干道汇聚的时候动手。”
周晓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旁边围观的大叔听见了。
“动什么手?”
“放礼花。”周晓赶忙解释。
他的手中正抱着一大把礼花。
“哦哦,需要帮忙吗?”
“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周晓非常自然地将礼花分发下去,并嘱咐他们。
届时等他信号,大家一起拉响礼炮。
毕竟,不一起响怎么让马儿受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