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漫不经心地洒下余晖,整座王都都被镀上了一层柔软的暖光,像是沉入了橘色的海。
距离抢亲事件已经过去三天,在凯恩家族的影响下,城内已鲜少有人再提及此事。
周晓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弗林就躺在他旁边,两人肩并着肩。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城外麦田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接下来,咱们做什么?”弗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这难得的安宁。
周晓没有回答。他看着天空,看着它从金色慢慢淡成橘色,又从橘色染成深蓝色,像一块正在褪色的画布。
“我想去冒险,漫无目的的冒险。”他终于开口。
“是吗?那带我一个。”弗林坐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周晓。
“不过在那之前。”周晓也坐了起来,顺手拿掉唇间的野草。
“我想先回石蹄镇看看。”他站起身,舒展僵硬的身体。
他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人总是要回家的。”
已经六年未曾见到伊薇特和养父母了,周晓的内心隐隐有些期待。
这两年,埃尔文夫妇给他写信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也许,只要还发自内心的深爱着彼此,那么再深的芥蒂,都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吧。
“真好啊。”弗林的语气有些低落。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
“明天会有商队前往魔法都市——维萨斯特,我打算蹭他们的马车。”
弗林用力地拍了拍周晓的肩膀。
“你是不是申请去当商队的护卫了?”
“其实,我也给你申请了。”
弗林愣住了,他看向周晓,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晓淡淡一笑:“反正你也没事做,陪我走一趟吧。”
“你可别指望我再回王都接你。”
“到时候,我肯定直接从北部高原开始冒险。”
弗林看向天边逐渐合上的夜色,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那只好陪你走一趟了。”
……
翌日。
马车晃晃悠悠,像一只赶路的丘鹬,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周晓把羊皮纸垫在膝盖上,想给埃尔文夫妇写一封信。
但笔尖刚落下,马车就一个猛颠,墨水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叹了口气,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反正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了,还是不写了吧。
角落里,弗林蜷缩成一团,脸色白得吓人。
他眉头紧皱,时不时发出干呕的声音。
“还好吗?”周晓凑了过去。
弗林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他不敢张嘴,他怕一张嘴,早饭就要交代在这了。
“你要不下去走一会吧。”周晓递来一个水囊。
“正好现在马车的速度不快。”
弗林接过水囊,点了点头,然后跳下马车。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如此强大的体魄,却倒在了冒险开始的第一关。
……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太阳从东边跑到西边,马车终于停了。
“休整一晚,明天继续前进。”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弗林如蒙大赦,猛地跳下马车,踉跄着冲到路边,扶着树干,疯狂呕吐。
幸好今天一整天,他除了早餐,什么都没吃,眼下除了一点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
周晓跟了过去,默默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水囊。
弗林吐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
“你没事吧?”周晓蹲下来,把水囊递了过去。
弗林接过,漱了漱口,又猛地灌了一大口,这是他今天喝的第一口水。
他浑身虚脱,声音沙哑:“明天能不能让我去骑马?”
“马车的车厢,太受罪了。”
“你和商队的人商量一下,应该可以。”
……
歇了一会后,弗林的脸色终于恢复了。
周晓扶着他,两人沿着村道缓缓走了过去。
村庄不大,十几户人家的样子。但房子大多是空的,有的屋顶塌了半边,有的墙上裂了缝,就连窗户上,也爬满了苔藓。
周晓注意到,村道被清理过。碎石被扫到了路边,倒塌的树木被锯成段,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明显遗弃的村庄,有人在生活!
“老杰克!”商队的人朝着村庄里喊。
“来了。”苍老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间屋子里传来。
过了一会儿,村子里走出一个老人,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
老人缺了一条腿,用一根拐杖代替,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商队的人很自然地去搀扶他,老人也乐呵呵地,双方似乎相识已久。
“他是?”周晓朝身旁的商人问道。
“他啊,他是老杰克。”大腹便便的商人回道。
“这村子叫帕格尼村,是旅途中重要的中转站。”
“后来,遭遇魔族入侵,村子里的人死的死,跑的跑。”
“这么多年,只有老杰克依旧在此坚守了。”
商人话音落下,跟着几人进村了。
天色渐暗,周晓和弗林也跟了进去。
老人把他们领进屋。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一个英俊的青年和一个貌美的女子。
老杰克一手拄着拐,一手还不忘给几人端上茶水,周晓赶忙上前接过。
“老人家,你先坐,我来吧。”
“呵呵,那就交给年轻人吧。”
“就是,早该交给年轻人了。”商人在一旁起哄。
“老杰克,你猜猜我们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商人故作神秘地问道。
“我可付不起你们钱。”老杰克满脸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我们还能要你的钱吗?”商人掏出了几个茶包。
“这可都是我们特意从王都给你带的好茶。”
老杰克接过来闻了闻。
“还真是好茶,喝了怕是都能延年益寿了。”老杰克打趣道。
“那更好啊,你延年益寿了,咱们商人的日子也舒坦些。”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第一次见。”老杰克说的自然是周晓和弗林了。
“这可是王都来的皇家骑士。”商人靠着椅背,手搭在肚子上。
“若不是顺路同行,咱们这小商队可请不起这种大人物。”
“那倒不至于。”周晓尴尬地挠着头。
“你们是王都来的骑士?”老杰克看向他们,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精芒。
两人点头。
“你们的教官是谁?”老杰克问道。
商人一拍脑袋猛地坐起。
“我想起来了,老杰克说过,他以前也是骑士。”
“我们的教官是马库斯。”两人并未隐瞒。
“马库斯……”老杰克低声呢喃,似是在追忆过往。
“马库斯曾是我的弟子。”老杰克顿了顿。
“他当年好像有个好友,叫霍普,两人形影不离。”
周晓和弗林刷的一声站了起来,屋子里众人吓了一跳。
“您是我们的师祖?”
“算是吧,不过都已经过去了。”老杰克呵呵一笑。
“师祖好!”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并齐齐鞠了一躬。
“老杰克,原来你以前不是吹牛啊?”一旁的商人也愣了。
“你们觉得我是酒后吹牛?”老杰克反问。
商队的众人咽了口唾沫,缓缓点头。
“呵呵,其实我是酒后吐真言。”
老杰克转而看向周晓。
“那两个小家伙……你们的教官最近怎么样了?”
“他们挺好的。”
老杰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估计也老了吧。”
“毕竟,我教他们,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老杰克看向墙上泛黄的画像,看向那个英气十足,锋芒毕露的自己。
“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弗林低声问道。
老杰克笑了笑,并未回答,转而看向一旁的商人。
“有酒吗?”
“有些话,不借助酒精的麻痹,是说不出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