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从包袱里翻出一壶酒,给老杰克斟上。
老杰克接过,灌了一口。他没有说话,浑浊的双眼盯着墙上的画像,看了很久。
屋子里静了下来,没有人催促他。
直到醉意涌上心头,老杰克才缓缓开口。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春天——”
众人的思绪被老杰克拉入了他的回忆。
春日的阳光铺洒在无垠的田野上,并不灼人,只是亮得温柔而盛大。
田野上帕格尼村的村民正忙碌着。
村头的凯勒老头大声提议:“等秋天收获时,比比看谁家的麦子长得最好,怎么样?”
凯勒声音洪亮,轻松地穿透了整个村子。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我家老婆子种的最好。”老杰克不屑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剑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凯勒放下锄头,上前打招呼。
毕竟,帕格尼村是旅途的重要枢纽,时常会有外人造访,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那道身影越走越近。
老杰克猛然发现,那人竟头长犄角!
老杰克大喊着让村民们快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道剑光划过,带起零星的血珠。
凯勒倒在了他的田地里,他的田地再也长不出麦子了。
村子里的年轻人拿起武器反抗,可他们的武器只是一些镰刀、锄头。
作为村里唯一的骑士,老杰克果断跑回家拿剑。
那时的他已经六十多了,他的脊背变得佝偻,脚步变得迟缓,但他还是提剑冲了上去。
利刃出鞘的那一刻,老杰克感觉年轻的自己似乎又回来了。
他三两下就压制住了那个魔族,并在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它是用剑的。
一道寒光闪过,老杰克轻松地砍下了它的左臂,似乎胜利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魔族突然围着老杰克高速地跑动起来。它企图通过高速移动迷惑老杰克。
但老杰克是何许人也,他虽然全程没动,却将魔族的气息死死锁定着。
魔族几次出手试探,都被他轻松挡住。
只要等魔族体力耗尽,一切就结束了,他在心里如此想着。
“小心!”这是老杰克的妻子——米拉的声音。
她看不懂战局,只是隐隐觉得老杰克落入了下风,便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不好!老杰克脸色陡然一变。
下一瞬,魔族出现在了米拉身后,它微微一笑,猩红的眼死死盯着老杰克:
“终于找到了——你的破绽。”
它挟持着米拉,冲向一个个无力反抗的村民。
这是它的惯用伎俩。
“人类总是这样,为了一个人,放弃一群人,最终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魔族低声透露着他对人类的不解。
凭借这一招,它已经杀了不少实力比它强的人类了,它瞥了老杰克一眼。
他将是下一个。
村子里的村民如秋收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倒下。
哀嚎声、求饶声不绝于耳,老杰克却愣在原地迟迟未动。
“快动手啊!”米拉凄厉的声音传来,她正在魔族手里拼命挣扎着。
“你在犹豫什么?”米拉的声音带着愤怒与不解。
“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魔族朝着老杰克威胁了一句,便继续朝着村民们杀去,
米拉的喊叫还在涌入老杰克的脑海,但他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老杰克缓缓提起利剑,眸色暗沉。
随后他一个健步,朝着魔族杀来。
魔族始料未及,仓皇间它将米拉挡在身前。
对于它来说,这可是面对老杰克时最坚固的盾牌。
但它没想到,老杰克的剑刃还是伤到了它,穿透米拉的身体,伤到了它。
老杰克面无表情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米拉。米拉嘴角渗出鲜血,却对着他微微一笑。
连接他们的,是老杰克手中的剑。
就在这晃神的刹那,魔族的剑砍中了他的左腿。
老杰克抽出利剑,朝着魔族重重地砍了下去。
魔族身体开始化作灰烬,但它的嘴角却带着讥讽的笑:
“比起人类,我想,你更像是魔族。”
“毕竟,人类可不会做出这种选择,只有魔族会。”
失去重心的老杰克跌坐在地,他拖着失去知觉的左腿,爬到米拉身边。
此时的米拉已经失去气息,唯有嘴角,还扬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之后,村子里活下来的人全部都搬走了,唯有老杰克继续守在这里,一守便是十年。
那年,老杰克家的麦子长得最好,因为只有老杰克家长出了麦子。
……
老杰克又灌了一口酒。
整个屋子就像坠入了海底,安静而沉闷。
周晓静静地坐着,脑海中闪过原主父母惨死在魔族手下的画面。
弗林则是认真思索着,如果自己是老杰克,能否做出同样的决定。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屋子里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每个人都想了很多。
唯有老杰克,不停地灌着酒,希望自己什么也不想。
不知不觉间,酒壶已经空了,老杰克似乎还没尽兴。商人极为识趣地掏着自己的包袱。
“算了吧,我也有些醉了。”老杰克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
“米拉以前总是在我耳边唠叨。要把家里收拾得整洁些,不要再喝酒了。”
“我那时从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喜欢把家里的东西乱扔,砍完的柴乱丢,还总是喝得酩酊大醉。”
老杰克呆呆地看着墙上的画像。
“她虽然离开了,但她的唠叨声却时不时在我的耳边回响。”老杰克拄着拐杖走回卧室。
“但是这一次,我愿意听她的话了。”
众人沉默着散去。
……
冷月高悬,它毫不吝啬地洒下银辉,却难以给人带来温暖。
夜色渐深,周晓和弗林却毫无困意,他们围着村子散起了步。
“你说师祖他痛苦吗?”弗林突然开口。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可压抑的气氛,让他没敢开口。
“当然痛苦。”
“不痛苦的话,也就不需要用酒精麻痹自己了。”
“可我在他脸上连一丝悲伤都没看见。”老杰克讲述时,弗林听得很仔细。
“因为他已经痛苦十年了。”周晓低着头,踢着墙上落下的碎石。
“十年,足够把眼泪流干,也足够让伤口愈合结痂了。”
“但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伤口也只会长成疤,不会恢复如初了。”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没再说话。
他们各自的心中,都有着那么一道,一触就痛的伤疤。
……
第二天一早,晨曦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天地间。
一行人告别了老杰克,继续前进。
临行前,周晓和弗林对着老杰克深深鞠了一躬。
老杰克只是淡笑着点头,什么也没说。
马车渐行渐远,老杰克站在原地,遥遥相望。
这件事,他坚守了十年。
等到再也看不到马车的影子,他才拄着拐杖转身离开。
他缓步走向村子的后山。那里躺着一座坟。
老杰克走到坟边坐下,他每天早晨都要来这坐上一会。
他轻轻抚摸着墓碑,脑海中又回想起魔族死前所说的话。
“你会觉得,我像魔族吗?”
……
“前面不远就是魔法都市——维萨斯特了。”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听到了吗?再坚持一会。”周晓担忧地看着弗林。
“放心吧,我……今天没吃早饭,坚持……得住。”
弗林的声音,不像是能坚持住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