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道人影迎着北地初生的朝阳，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踏上了归途。
“我看看啊。”周晓蹲在路边的石头上，把泛黄的地图在膝上摊开。
毕竟，他离开石蹄镇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还是跟着商队的马车一路南下，根本没记过路，如今对着地图只觉得两眼一黑。
“伊薇特不是说，石蹄镇在维森山脉的北面吗？”弗林也凑了过来。
他伸着粗壮的指头，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你看，我们直接从这穿过去，不就到了？多简单。”
周晓侧过头，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大哥，这中间这么大个湖，这么大座山，你看不见吗？”
弗林挠了挠头，把脑袋凑过去仔细瞅了一眼：“还真是。”
周晓没理他，指尖沿着地图上的西线慢慢划过：
“我们要先绕到托拉大溪谷的边上，然后再沿着溪谷绕回维森山脉。”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
“这样，我们就顺利绕到维森山脉北面了。”
弗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原来如此。”
“而且这条路本身就是条商路，平缓又好走。”
“那还等什么，出发吧！”反正看不懂地图，弗林索性不再去想，扛起阔剑大步向前。
周晓的声音从后方幽幽飘来：“先别急，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坏消息？”弗林转过头，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们没钱了……”
“什么？！”弗林瞪着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400金币啊！这才多久你就花完了？！”
周晓脸色微红，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给伊薇特买的法杖、魔导书就花了大半。”
“剩下的在城塞都市给她买了项链，加上我们这一路上的补给、住宿、吃饭，就见底了。”
“合着大头全是给你妹妹花了呗？”弗林一脸幽怨。
“你知道的，魔法使的用具，确实比较烧钱。”周晓干笑了两声。
“先赶路，钱的事总会有办法的。”
……
越往维森山脉深处走，周晓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又来了。”弗林叹了口气，反手拔出背上的阔剑。
前方的雪地里，躺着一辆翻倒的马车。
不远处的树干上三只魔族死死地盯着他们，猩红的瞳孔在暮色里格外骇人。
周晓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下一秒，剑光如流星般划破暮色。三只魔族甚至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化作了灰烬。
两人走到马车旁，看着地上散落的货物，还有雪地里早已没了气息的商人，都沉默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批了。”弗林的声音有些沙哑。
“看来勇者辛美尔死后，魔族又逐渐猖獗起来了。”
周晓蹲下身，捡起一块散落的布料。
那是一件小孩的棉衣，针脚密得不像话，领口还绣了一朵小小的雪花，一看就知道制作它的人倾注了不少心血，可如今……
他把棉衣放回商人冰冷的怀里，缓缓站起身。
“走吧。”
弗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罗斯，咱们这样一路沿着魔族的气息杀过去，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得晚好几天才能赶到石蹄镇。”
“要不……我们绕开那些魔族，先赶回去？”
周晓垂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些魔族如果不解决，后面路过的商队和周围的村子都会很危险。”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
“每一个村子里，都住着如安达村村民那样的普通人。”
说罢，他继续朝着密林深处钻去。
弗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扛着阔剑，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北上，走走停停，每一次停下都会清理一批魔族。
夜已深沉，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决定在此露营，稍作休整。
北部高原的冬季，冷得像是要把人的血液都尽数凝固。
好在这里空气干燥，枯枝一点就着，篝火很快便在营地中央燃了起来。
橘黄色的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干上，随着跳动的火苗晃来晃去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这还真是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弗林抱怨道，嘴里的干粮被他啃得嘎嘣作响。
方才，他在营地周围找了个便，连一只可以吃的活物都没看到。
反而撞见了两只魔族，都被他顺手解决了。
“行了，有的吃都不错了。”周晓心事重重地啃着手中的干粮。
这一路过来，魔族的数量多得反常，像雨后春笋一般，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
好在都是些没什么战斗力的低阶魔族，他们沿途经过的几个小村子，也都平安无事。
石蹄镇好歹也是个镇子，比普通村庄的规模大上不少，还有护卫队守着，想必不会出事。
想到这，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早点休息吧。”弗林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闭上了眼。
这几天顿顿都是冷干粮，他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满脑子都是热乎的烤肉和点心。
周晓躺在铺满干草的雪地上，却横竖都睡不着。
困意明明已经漫了上来，眼皮也已经沉得睁不开。
可他的心脏却时不时地抽一下，让他难以入眠。
……
翌日。
营地的篝火燃成了冰冷的灰烬，周晓是被冻醒的。
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昨晚是他离开安达村后睡得最糟糕的一晚。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叫醒了身旁睡得呼呼作响的弗林。
两人简单收拾了营地，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归途。
时至正午，两人今天竟然连一只魔族的影子都未曾见到，整个维森山脉静得可怕。
既然遇不到魔族，两人索性回到了商道，专心赶路。
就在这时，远处道路的尽头，几辆马车正疯了似的朝他们冲来。
周晓定睛一瞧，是商队。
弗林迎上前去，靠着自己壮硕的身子逼停马车，嘴上还不忘打趣：
“跑这么快，不怕把货物颠坏了？”
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商人，他满脸是汗，脸色惨白：
“哪还顾得上什么货物啊！”他伸手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后怕。
“出事了！那边聚集着一大堆魔族。”
“我们是拼了老命才冲出来的。”
他侧过身，露出了马车里的景象。
马车里缩着好几个伙计，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护卫。
青年护卫正靠在车板上，脸色苍白如纸。
“就这我们还死伤了不少弟兄。”
“幸好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旁边的一个镇子，没把心思放在我们身上，否则我们就插翅难逃了。”
这句话落入耳朵的瞬间，周晓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扔进了万丈冰窟。
他攥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声音却还是颤抖着：
“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商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一时竟有些记不清了。
他连忙转头看向身旁浴血的护卫：“对了，那镇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护卫抬起眼皮，声音沙哑而虚弱，一字一句又如重锤，砸在周晓的心头。
“石蹄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