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蹄镇……”
周晓踉跄着退了半步,跌坐在雪地里。
他没再看惊魂未定的商队一眼,也没再说半个字。
他猛地爬起,发疯似地朝着商人所指的方向冲去。
积雪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跑得相当艰难,冰冷的雪沫顺着裤脚往里钻。
刺骨的寒意却丝毫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恐慌。
突然,他被一块埋在雪地里的石头绊倒,重心一歪,扑倒在雪地里。
弗林从身后追来,将他从雪地里扶起:“别慌,说不定事情还没那么糟……”
他想让周晓重新提起精神,可他也知道,这样的安慰太过苍白无力。
周晓没有说话,挣开他的手,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高悬于顶的太阳即将坠入大地。
他们才终于抵达了石蹄镇。
周晓对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
刚穿越过来时与伊薇特相遇的草地;
看流星雨时,全镇人一起欢呼的镇口;
六年前,和伊薇特分别时的那条土路……
一切又都很陌生。
草地被厚厚的积雪掩埋,错落的屋舍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原本热闹的街道一片死寂,只有几只零散的魔族,在残垣断壁间游荡。
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周晓心中最后那点希冀。
他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废墟。
六年未归,他心心念念的家乡,竟成了这副模样。
周围游荡的魔族也发现了他们,朝着他们聚拢过来,为首的魔族嗤笑道:
“我就说吧,只要守在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类来送死。”
弗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周晓身边,反手拔出背上的阔剑,准备冲上去。
正当他经过周晓身边时,却被周晓一把拦了下来。
周晓声音沙哑:
“交给我吧。”
弗林转头看向他,看着他落寞的眼神,瞬间就懂了。
这是他的家乡,是他牵挂了六年的地方,如今却化作一片废墟。
怒火和心痛充斥着他,他需要发泄,需要亲手清理掉这些魔族。
弗林默默收回阔剑,往后退了半步,守在周晓身侧,没再多言。
弗林就在身后看着他,看着他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剑柄。
看着他朝着靠拢过来的魔族,一步步走了过去。
看着他一剑一剑斩灭魔族,却也被魔族所伤。
看着他从那个有勇有谋的勇者,变成一个只知道胡乱挥剑的疯子。
弗林就站在原地,自始至终都未曾上前一步,直到风雪带走最后一缕灰烬,周晓浑身染血地跌坐在地。
稍作喘息,周晓用剑重新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片废墟走去。
弗林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在他身后不远处默默地跟着他。
整个镇子都已面目全非,周晓凭着肌肉记忆走到一片瓦砾堆前,那是他曾经的家。
他蹲下身,徒手扒开那些碎石和木头。
弗林也没多问,直接上前,一言不发地帮他搬开那些沉重的横梁。
天色渐深,他们却没有半点停下休息的想法。
周晓的手指被锋利的碎石割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鲜血混着泥土和雪水,糊满了掌心,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不知挖了多久,弗林搬开了最后一块横梁。
一具穿着烘焙围兜的中年女性遗体,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是埃尔文女士。
周晓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她早已冰冷的脸颊。
六年未见,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浅浅的纹路。
他的余光扫过埃尔文女士身前的围兜,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是伊薇特歪歪扭扭,却又格外认真的字迹:
「妈妈,今天我和罗斯哥哥玩了一整天。
没有想到吧?我也没想到。罗斯哥哥也真是的,回来都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悄悄告诉你了,嘿嘿。
记得给罗斯哥哥做他最喜欢吃的薄脆饼干,他刚刚跟我抱怨,王都的饼干都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对了对了,记得多做一点,他还带了个特别能吃的朋友,叫弗林。
还有哦,千万别忘了给我回信,我也想知道你们一起玩了什么。
爱你的伊薇特。」
周晓忽然觉得眼前的字迹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是泪水朦胧了他的双眼,也许是眼泪晕开了信上的字迹。
他不想再看了,他颤抖着合上信纸,想要塞回口袋里。
“上面写了什么?”一旁的弗林低声问道。
周晓沉默着将信递了过去,他没有勇气把信上的内容复述一遍。
弗林接过信纸,打开看了一眼,信纸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湿润。
良久,他将信递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周晓把信纸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开始挖掘。
弗林沉默地跟在他身边,一块一块地搬开碎裂的木头。
埃尔文先生并不在这片废墟里。
他是镇上的守卫,想来应该是没有躲在家里,而是冲到镇上与魔族殊死一搏去了。
两人沉默着,把整个镇子的废墟都翻了个遍。
开花店的艾琳娜女士、铁匠铺的老汤姆……
周晓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曾一同在流星雨下欢呼雀跃,曾在丰收节的篝火旁唱歌跳舞,曾笑着揉他的头发,喊他“小屁孩”。
每挖出一个人,周晓就会停下看一会,然后让弗林将他们运到广场中央。
最终,他们在镇子的某个角落,发现了埃尔文先生的遗体。
他的身躯被洞穿,手里却还死死握着佩剑,保持着前刺的姿势。
两人不清楚埃尔文先生最终有没有成功解决那个魔族。
但至少,他们清楚,埃尔文先生战斗到了最后。
周晓缓缓蹲下身,帮埃尔文先生合上了圆睁的双眼,把他的佩剑轻轻放在他的身侧。
黎明划破黑暗,灰白的光从东边的山脊透过来,把废墟照得更加荒凉。
两人就这么坐在广场中央,身旁摆着几十具尸体。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十几骑人马沿着商路疾驰而来。
领头的是个身穿半身甲的骑士,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士兵。
他们在废墟前勒住马,看着眼前的景象,欲言又止。
领头的骑士翻下马,走到周晓面前,摘下头盔。
对方是个中年人,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我是托拉大溪谷的守备队队长,汉斯。”他自我介绍道。
“这里的情况……”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再说下去。
周晓站起身,身形有些虚浮。
“我需要你们帮忙。”他说。
汉斯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你说。”
“帮我把这些遗体运走。”周晓指了指地上的遗体。
“运到城塞都市去,不能埋在这里。”
“没问题。”汉斯点了点头。
这是北部高原的传统,已故之人的遗体不能就地掩埋,否则会招来魔族。
“我们现在就回去通知商队,调来马车。”汉斯转身上马,雷厉风行。
“多谢。”周晓轻声说。
在马车到来之前,这里,还有这些逝去的乡人,需要有人守着。
风雪渐渐停了,晨光铺满了整个废墟。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镇子,看着广场上整齐摆放的遗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封伊薇特写的信。
六年之后,他终于回到了家乡。
迎接他的,是一片死寂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