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的马车在城塞都市的街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凹凸的石缝,发出沉闷的声响。
魔法学堂的窗边,伊薇特正对着摊开的魔导书发呆。
已经十几天了,她还是没有收到妈妈的回信。
算了,说不定是妈妈陪着罗斯哥哥他们玩得太开心,把回信的事忘了。
她在心里小声安慰自己,强行把那点莫名的不安压了下去。
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几辆盖着白布的马车从城门驶进来。
路边的行人纷纷侧身避让,对着车队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又死了好多人啊……”伊薇特小声嘀咕了一句,低下头重新看向魔导书。
这段日子,她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马车了。
在魔族肆虐的北部高原,离别与死亡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没过多久,身旁的窗户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伊薇特侧过头,弗林的那张大脸正贴在窗户上,冲她挤眉弄眼。
一旁的周晓脸色苍白,笑得有些勉强。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不顾周围同学投来的异样目光,扔下手里的魔导书,转身就往门外跑。
“罗斯哥哥!弗林!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她跑到门口,脸上满是惊喜,“是不是想我了?”
周晓张了张嘴,却又感觉如鲠在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伊薇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
“我可想你们了!你们走后我天天都在学习魔法,就等着两个月后和你们一起去冒险呢!”
“对了!”她一拍手,眼里装满了憧憬,
“我都想好了,等毕业了就把爸爸妈妈接到城塞都市来住。”她笑着凑到两人面前。
“北部高原越来越危险了,今早我才看到城里又来了几辆裹着白布的马车。”
两人沉默着,伊薇特却越说越兴奋:
“对了,弗林哥哥吃到我妈妈做的薄脆饼干了吗?”
“我可是特意写信回去,让她提前准备了的。”
弗林侧过头,看了眼身旁的周晓,却看见周晓垂在身侧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晓的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和伊薇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
弗林轻声叹息,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伊薇特。”
伊薇特看向他,微微一愣。她从未听过弗林用这种语气说话。
“别说了。”弗林低下头,拳头攥得很紧。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
“今早马车上的遗体。”弗林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就是从石蹄镇运来的。”
伊薇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她的笑容变得勉强,声音越来越碎。
“弗林哥哥,你别开玩笑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弗林别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伊薇特转头看向周晓,眼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罗斯哥哥,他是骗我的,对不对?”
周晓的眼眶早已泛红,嘴唇微微发抖,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他没有骗你。”
伊薇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不可能……”她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
“我……我前几天才给妈妈写了信……”
“送信的人明明说,他亲手把信交到妈妈手里了……”
她那蓄满了泪水的眼眶死死盯着周晓,她还是不愿相信。
直到周晓从口袋中掏出了那封信,那封本来应该在伊薇特夫人手中的信。
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伊薇特不断地向后退,想要逃离这一切。
她后退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脚下一滑失去重心,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她索性就这么蜷缩在雪地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她明明说过,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哭了。可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落下。
周晓走到她身边,默默蹲了下来。
伊薇特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时不时发出抽泣的声音。
周晓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
伊薇特没有挣扎,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她把脸埋进周晓的胸口,从压抑的抽泣,到低声的痛哭,最后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
两人就这么在雪地里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学堂的窗边,不时有目光投来,夹杂着窃窃私语的议论与取笑。
“你看她,平时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现在哭成什么样了?”
“就是就是,看见男人就走不动道了,真丢人。”
“……”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炸开,紧接着是无数玻璃碎裂的脆响。
弗林一拳砸在了学堂的外墙上,硬生生把整面墙的玻璃都震得粉碎。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冰冷的、带着杀意的目光,扫过学堂内的每一个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生气。
就算是当初被莉莉安戏耍,他都未曾起过杀心。
可今天,若是再有人敢多说一个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学堂里瞬间噤若寒蝉,就连台上的讲师,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魔法使若是没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在战士面前,就注定毫无胜算。
伊薇特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只是身体还在不停抽动。
周晓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就像小时候那样。
至于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但他并没有要阻止弗林的意思。
他凑在伊薇特耳边,轻轻地说:“去看看他们吧,好不好?”
周晓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伊薇特僵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嗯。”声音细若游丝,但近在咫尺的周晓听得一清二楚。
他温和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扶着伊薇特站起来,并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走吧,他们也很想见你。”
……
城塞都市的公墓在城市的最北边,那里有一块人迹罕至的空地。
人们不常去那里,但每个人最终都要去那里。
公墓旁有个灰色的石头房子,正是停尸房。
周晓和伊薇特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了进去。
弗林没有跟进去。
他靠在门口的老树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
埃尔文夫妇并排躺在靠墙的木板上,身上盖着干净的白布。
周围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着,准备着后续的安葬事宜。
伊薇特站在门口,迈不动步子。
周晓没有催她,只是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等着她鼓起勇气。
过了很久,伊薇特才慢慢走过去,轻轻地掀开白布的一角。
埃尔文女士的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妈妈……”伊薇特的声音轻得像粒尘埃,“我回来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妈妈的脸,指尖传来的却是冰冷的触感。
身体的本能想让她把手缩回去,可她清楚,这是她最后触摸妈妈的机会了。
不久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手,她还要去和爸爸告别。
垫着遗体的木板不大,埃尔文先生的一只手垂在木板外面。
他的手依旧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节僵硬。
伊薇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爸爸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
这是埃尔文先生生前,最爱对她做的动作。
“爸爸……”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说等我长大了,就再也不摸我的头了。”
“我现在不想长大了,你再摸摸我的头,好吗?”
周晓站在她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幕,视线逐渐模糊。
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在心里,对着埃尔文夫妇的遗体,一字一句地发了誓。
他一定会拼尽所有,保护好伊薇特,绝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