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灰白色的新碑,立在公墓的角落,周围没有杂草。
三人站在墓碑前,墓碑下长眠着埃尔文夫妇。
他们被墓碑隔开,但隔着他们的却不是墓碑。
伊薇特在墓碑前蹲下,将一个精致的糕点放在碑座上。
埃尔文女士虽然开着一家面包店,但伊薇特知道,她最喜欢的是精致的蛋糕。
“妈妈,爸爸,”她的声音很轻,“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她看着墓碑上父母的遗像,眼含热泪地笑了笑。
周晓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我会照顾好她的。”他低声呢喃着,像是对埃尔文夫妇发誓,又像是在提醒着自己。
弗林站在最后面,对着墓碑浅浅地鞠了一躬。
六年来,弗林曾无数次听周晓提起过他们。
想到这,他望向周晓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周晓从石蹄镇回来后,一直都太过平静了。
他真的该这么平静吗?
……
从公墓回来的路上,弗林忽然开口。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周晓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先在城塞都市住下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伊薇特的背影。
少女的手背在身后,迎着夕阳走在最前面。
“她还有一个多月才毕业。”
“我们在这等等她吧。”
弗林点了点头:“顺便接委托攒点钱。”
“咱们的钱,可都给你花完了。”
周晓自知理亏,干笑了两声:“没问题。”
伊薇特默默地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她并未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夕阳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恬静。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北部高原的冻雪也在一天天消融。
周晓和弗林在冒险家协会接了不少委托。
讨伐魔物的、清理魔族的、护送商队的……
闲暇时候,还会接一些寻找小猫小狗的委托。
他们什么委托都接,因此也赚了不少钱。
“数清了没?”弗林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复苏的春色。
“别吵。”
说罢,周晓继续数起了散落满桌的金币。
不多时,周晓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数清了。
“差不多532枚。”
弗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次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看向周晓,脸色不善。
“再三两下花完了,我就跟你拼命!”
周晓立马站起身,对他行了个骑士礼。
“遵命,长官!”
“长官,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周晓笑着问道,他清楚,弗林最不擅长安排这些。
“呃——”
弗林果然思索了好一阵。
忽然,他猛地一拍脑袋。
“把你包里放的发臭的衣服拿出来洗掉!”弗林总算想起来了。
“你那套衣服,自从去年秋天穿了之后,就一直放在包里。”
“直到现在,春天都来了,你还不拿出来洗。”
“你把背包打开看看,看看里面长蘑菇了没?!”
弗林怒不可遏地说道。
这段时间,背包一直由他负责打理,而他也早就受不了背包里传出的阵阵恶臭。
周晓尴尬地笑了笑,再次行了个礼:
“遵命,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周晓打开了他们的背包,里面果真散发着阵阵恶臭,弗林一点也没夸张。
他在里面东翻西找了一阵,才终于找到了他的那件夹克。
“这就是空间魔导具吗?一点都不散味。”周晓感慨了一句。
周晓满脸嫌弃地拿起那件已经包浆的夹克。
当时他们正在旅途中,也来不及清洗,后面各种事情频发就一直把它忘了。
“别忘了翻翻口袋,说不定里面还有东西。”弗林在旁边提醒道。
他之前就因为洗衣服前没检查,不小心把口袋里的零食一起洗了。
为此他痛心疾首了好几天。
“我这口袋里能装什么东西?”
周晓嘴上这么说着,手还是朝着口袋探了过去。
“咦?”
他还真摸到了一个纸团。
他把纸团掏出来,然后展开,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映入眼帘:
「爸爸妈妈,当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顺利以皇家骑士的身份毕业了,离成为勇者的梦想也更近了一步。
我在这交到了一个好朋友,叫弗林。他那么强壮的人,居然会晕车。
我——」
一条长长的斜线划过,信件的内容戛然而止。
周晓拿着那张纸,呆呆地站着。
“怎么了?”弗林见他脸色不对,也凑了过来。
周晓只感觉两腿一软,他本能地想找个东西扶着,但最终什么都没抓住。
就在他即将跌倒时,弗林接住了他。
“你怎么了?”弗林又问了一遍。
周晓没有回答,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写下这封信的那一天。
他记得那一天。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想给家里写一封信。
他勉勉强强写了不少,但字迹越来越潦草,直到最后再也无法写下去。
弗林还在一旁晕车,他索性停下笔不写了。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之后的路程中慢慢写。
所以他把纸塞进口袋,想着“下次再写”。
等“下次”真正到来,他又开始推脱,反正以后就能见面了,费那么大劲写封信有什么意义呢?
他一次又一次地推脱,总以为人生有无限个“以后”。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人不是总有一天会死的,人是随时会死的。
当那一天到来,没有寄出的信,就再也寄不出去了。
周晓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一股浓烈的窒息感笼罩着他。
他用尽全力捶着地面,即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他歇斯底里地说着。
“为什么没有把这封信写完!”
“为什么没有快点赶回去!”
“为什么……”
所有被他藏在平静外壳下的愧疚、悔恨、无助,都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无助地呐喊着,绝望地发泄着。
弗林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捡起地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蹲下身,坐在了周晓身边。
他自顾自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也不在乎周晓有没有听进去。
“我在父亲刚去世的那几天。”
“我总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哭,那时我还很小。”
“没过多久母亲就抛下我走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财产。”
弗林眼含泪光地笑了笑。
“偌大的房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保姆还陪着我。”
“她在我父亲小时候就负责照顾他了。”
“她告诉我,在女神留下的魔法中有一种预示。”
“死后的人会魂归天国,他们能在那里注视着现实里的人。”
“她和我说,我的父亲一定也在注视着我,期待着我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周晓早已停止了发泄,此时正垂着头瘫坐在地上。
“所以你也没必要悔恨。”弗林拍了拍周晓的肩膀。
“你的爸爸妈妈,一定也在天国好好地看着你。”
“你要继续加油,不要停下脚步。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牢牢地记下来。”
“等到哪一天,轮到我们前往天国了,再把这一路的风景,好好讲给他们听。”
周晓忽然笑了,虽然声音还有些哽咽:
“没想到,你还挺会安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