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烤红薯

作者:虚晃35 更新时间:2026/3/26 16:40:05 字数:5164

第一章 · 烤薯仙人

殷无归今天心不在焉。不是因为红薯,是因为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不是肠鸣——是另一种东西,沉睡了很多年,正在慢慢醒来。

但他还是出摊了。

青云山脉脚下的青石镇,是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说它小,是真的小——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一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走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平日里安静得很,鸡鸣犬吠都能传遍整条街,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就能引来半个镇子的人。

但每天傍晚,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就会排起长队。

老槐树有多少年了,谁也说不清。镇上最老的张老头说他小时候这树就这么粗,他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也这么粗。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能盖住半条街,树下摆着几张歪歪斜斜的石凳,被磨得油光水滑——那是几十年的屁股磨出来的。

排队的都是冲着一个人来的。

殷无归的烤红薯摊就支在老槐树下。说是摊位,其实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一个改装过的铁皮炉子,是他在镇上的铁匠铺花了二十文钱请人打的;一筐红薯,是他自己在后山开的那片荒地种的;一把火钳,用得手柄都包了浆;还有一块歪歪扭扭写着“殷记烤薯”的木板,字是他自己用烧焦的树枝写的,丑得很有特色。

但他的红薯是青石镇一绝。

外皮烤得微微焦脆,用指甲轻轻一掐就能听到“咔”的脆响。掰开的时候要小心——里面的薯肉是金黄色的,冒着腾腾的热气,**顺着裂缝往下淌,有时候能流到手背上,烫得人“嘶”一声,但谁也不会松手。那股甜香能飘出半条街去,镇上的人说,不用看天色,闻到殷老板的烤红薯味,就知道该收工回家了。

“殷老板,给我来两个!”

说话的是刘婶,镇上卖豆腐的,膀大腰圆,嗓门也大。她挤到摊位前,把铜板往桌上一拍,震得红薯筐都晃了晃。

“好嘞。”

殷无归的动作不紧不慢。火钳夹出红薯,先在手里颠两下试温度——这是他的习惯,每个红薯出炉前都要用手试,太烫的放一放,温了的再回一下炉。他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顾客也不在乎。排队的人都知道,殷老板的红薯值得等。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但因为常年跟红薯打交道,指尖被薯汁染得微微发黄。不是脏,是那种洗不掉的颜色,透着一股烟火气的干净。刘婶每次接红薯的时候都会多看他两眼,然后叹口气:“殷老板,你说你长得也不丑,手艺又好,咋就不找个媳妇呢?”

殷无归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找了媳妇还得养家,多累。再说,谁能看上我啊,一个卖红薯的。”

“你这孩子——”刘婶摇摇头,抱着红薯走了,边走边掰开,热气糊了一脸,“真香!”

殷无归继续翻红薯。炉子里一共烤着二十来个,每个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靠左的那排火大,要早翻;靠右的那排火小,要多闷一会儿;中间那几个是最好的位置,火候最均匀,他通常留给老顾客。

排在刘婶后面的是王叔,镇上开杂货铺的,精瘦,戴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殷老板,今天的红薯看着比昨天的好。”

“嗯,昨天那批是山北坡的,土薄,长得急,不够甜。今天是山南坡的,晒足了日头,糖分足。”殷无归一边说一边翻红薯,头也不抬。

“你还分地块?”王叔来了兴趣。

“种了三年了,哪块地的红薯什么味,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夹出一个红薯,颠了颠,满意地点点头,包好递过去。“您尝尝,这个应该比昨天的甜。”

王叔接过来掰开,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嗯——甜。比刘婶家的豆腐甜。”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队伍里有人跟着笑。有人喊:“殷老板,你这红薯是用什么种的?咋这么甜?”

“红薯自己长的,我就浇浇水、施施肥,它自己要甜,我有什么办法。”殷无归笑着说,手上的活儿一点没慢。

这话倒不全是玩笑。他的红薯确实比别人的甜,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那片地的土好,可能是山上的泉水好,也可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两个月前苏怜音说的话。

苏怜音是他在红薯摊前捡到的。一个妖族少女,被挖了内丹,瘦得皮包骨头,缩在摊位旁边吃了他三个红薯才开口说话。她说她是青丘狐族的末代公主,全族被正道以“狐魅惑乱人间”为由屠灭。她的内丹被挖走,她一路逃到青石镇,已经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殷无归收留了她。后来又来了谢长渊——一个十五岁的鬼修少年,浑身鬼气,被正道打入万鬼窟三年,逃出来的时候半人半鬼。再后来又来了姜小楼——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炼成“斩魔剑”,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剑鸣。

破庙里越来越热闹了。他一个卖红薯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魔道余孽收容所”。

苏怜音说他有魔种。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还有四年。”

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糊糊的呼噜声。殷无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烤过无数红薯,接过无数铜板,摸过糊糊的背,从来没杀过一个人。

他笑了笑。“四年够了。种四茬红薯,卖一万多个。够本了。”

苏怜音没笑。

他没多想。想那么多干嘛,红薯甜就行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紫红,又变成了深蓝。老槐树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队伍慢慢缩短,筐里的红薯也慢慢见底。

最后一个顾客是镇上打铁的老周,买走了最后三个红薯。“明天还有不?”

“有。红薯管够,只要您吃得下。”

老周笑着走了。

殷无归站在摊位前,看着空荡荡的筐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嚓咔嚓”响了好几声——蹲了一天,腰酸。他低头从炉子底下翻出最后一块红薯,那是特意留的,烤过头了,皮都黑了,皱巴巴的,卖不出去。

“糊糊,收工了。”

一只橘白相间的野猫从老槐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他脚边。这猫也不知道在镇上混了多少年,胖得像个球,毛色倒是油光水滑的,一看就不缺吃的。它蹲在地上,仰着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红薯,尾巴尖轻轻晃着。

“就知道吃。”殷无归把红薯掰开,晾了晾,递到它嘴边。糊糊凑上去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吃得胡子都沾上了薯泥。

他蹲在旁边看它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糊糊“呼噜呼噜”地叫了两声,尾巴绕上他的手腕。

“你说你,天天蹭吃蹭喝,也不说帮我抓抓老鼠。”殷无归笑着说。糊糊不理他,专心吃红薯。

他把烤炉里的炭火熄了,把火钳擦干净,把木板收好,把筐子摞起来。这些活儿他每天都要做一遍,做得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干。糊糊吃完了红薯,舔了舔爪子,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猫慢悠悠地往镇外走。

青石镇的夜晚来得早。天一黑,家家户户就关了门,只有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灯光。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打更的老头提着一盏纸灯笼,从镇头走到镇尾,有气无力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殷无归跟他打了个招呼。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殷老板啊,收摊了?”“收了。”“明天还出摊不?”“出。哪天不出。”老头点点头,提着灯笼走了。

走出镇口,路就变得不好走了。青石板没了,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月光都遮住了。殷无归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石头,走得稳稳当当。糊糊走在他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个领路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

说是庙,其实早就没人管了。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槛断了一截,门板关不严,用一根绳子拴着。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月光从窟窿里照进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庙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迹早就模糊了,依稀能看出“土地庙”三个字。

殷无归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糊糊先窜了进去,跳上神台,蹲在没了脑袋的土地爷旁边,舔爪子。

庙里不大,就一间正殿,两边各有一间耳房。正殿供着的土地爷像早就没了脑袋,也不知道是被谁砸的,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殷无归没动它——一来是懒得动,二来觉得人家好歹是个神仙,虽然没了脑袋,但也不能太不尊重。

他把神台前面的供桌搬到了一边,腾出一块地方铺草席。草席是他自己编的,手艺不怎么样,但睡着还算舒服。草席上面铺着一床被子,被面是蓝色的,洗得发了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几根野花,已经蔫了,但还看得出颜色。

窗台上放着他的全部家当:一把豁了口的菜刀,一只缺了角的锅,几双筷子,还有一块玉佩。

玉佩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窗台的钉子上。殷无归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擦玉佩。他打了一盆水,把玉佩取下来,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玉佩是白玉的,雕着一只他认不出来的神兽,四只爪子,一条长尾巴,样子有些凶,但摸起来温温润润的。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他查了很久才认出来——“殷”和“安”。殷安。是他父亲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每次摸到这两个字,心里就会安静下来。

老张头说这是他爹娘留下的。老张头还说,当年在山里捡到他的时候,他脖子上就挂着这块玉佩,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衣服,旁边什么都没有。

殷无归把玉佩擦干净,对着月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透着一层淡淡的光,像里面有水在流动。他每次看都觉得这块玉是活的,但它不说话,不告诉他任何事。

他把玉佩挂回钉子上,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壶酒——老张头白天塞给他的,自家酿的,劲大。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糊糊跳到他腿上,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糊糊,”他摸着猫的背,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说我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糊糊不理他。

“老张头说他们是好人。好人是啥样的?”他又喝了一口酒,“像我这样的?还是像刘婶那样的?还是像王叔那样的?”

糊糊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他笑了笑,把酒壶放在脚边,双手枕在脑后,靠着门框看星星。

今晚的星星真多。没有月亮的时候,银河就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从天的这头一直铺到那头。他小时候喜欢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现在不数了,但还是喜欢看。

他想起苏怜音说的“还有四年”。

“四年。”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喝了一口酒。“四年够干什么呢?种四茬红薯?卖一万多个?”

糊糊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没事,”他摸了摸糊糊的头,“还有四年呢。不急。”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酒壶里的酒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糊糊从他腿上跳下来,先窜进了庙里,跳上草席,在被子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始舔爪子。

殷无归关上门,用绳子拴好,躺到草席上。被子盖到胸口,枕着胳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亮从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块玉佩上,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爹,娘,”他轻声说,“我大概很快就能见到你们了。”

他闭上眼睛。

糊糊挪了挪身子,靠在他胳膊旁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窗外有虫子在叫,远处有猫头鹰在叫,风吹过老槐树,沙沙沙沙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他慢慢睡着了。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糊糊身上,照在那块玉佩上。玉佩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他不知道的是,这块玉佩里封着他父母最后的一缕神识,他们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卖红薯,看着他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看到他把烤糊的红薯扔给糊糊,笑了。他们看到他坐在门槛上喝酒看星星,笑了。他们听到他说“四年”,不笑了。

玉佩里的光暗了暗,像一声叹息。

如果他能听见,他会知道——那不是叹息,是有人在说:活着。

殷无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糊糊被吵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月光慢慢移动,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草席上。破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人一猫的呼吸声。

今晚,他睡得很香。

夜还很长。青石镇的灯全灭了,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红薯地里的叶子沙沙作响。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殷无归还会出摊,红薯还会烤得满街飘香。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把每一天都过得很认真,好像明天还有很多很多。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又圆又亮,像个刚出炉的烤红薯。殷无归要是醒着,肯定会这么说。

但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大概是在梦里,又烤出了一炉好红薯。

糊糊缩在他胳膊旁边,也睡着了。它的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偶尔抽动一下,像在梦里抓老鼠。

月光慢慢移走了,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的光变淡了。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又过了一阵,第二声。第三声。

殷无归没醒。他睡觉的时候雷打不动,糊糊用爪子拍他的脸都拍不醒。

等太阳照到门口的时候,他才会翻个身,嘟囔一句:“糊糊,别闹,再睡会儿。”

然后糊糊会“喵”一声,跳到他胸口上,用肉垫拍他的鼻子。

他就会打个喷嚏,坐起来,揉着眼睛说:“知道了知道了,出摊,出摊。”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明天也是。

后天也是。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明天。但他不在乎。每一天都好好过,每一个红薯都好好烤,这就够了。

他在乎的事情不多。红薯要甜,火候要准,糊糊不能饿着。就这样。至于魔种、正道、什么灭世之劫——那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糊糊也跟着挪了挪,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破庙里安安静静的。

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照在那尊没了脑袋的土地爷身上。土地爷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能是笑这个年轻人,命都快没了,还天天惦记着烤红薯。

也可能是笑他,活得比谁都明白。

窗台上,玉佩安安静静地挂着,月光从它表面流过,像眼泪,又像叹息。

然后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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