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殷无归是被糊糊踩脸踩醒的。
橘猫的肉垫拍在他鼻子上,又软又凉。他打了个喷嚏,糊糊“喵”了一声,从草席上跳下去,蹲在门口回头看他,尾巴竖得笔直。
“知道了知道了……”殷无归揉着眼睛坐起来,嘟囔了一句,“天天踩脸,早晚被你踩扁。”
糊糊不理他,用爪子扒了扒门缝,意思是:快点。
殷无归从草席上爬起来,把被子叠好,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他眯起眼睛。糊糊已经窜了出去,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舔爪子,尾巴尖轻轻晃着。
他洗了把脸,从缸里舀了瓢水喝,然后开始生火、洗红薯、整理摊位。这些活儿他每天都要做一遍,做得熟门熟路,闭着眼睛都能干。糊糊蹲在旁边看着他,偶尔“喵”一声,像是在监工。
“你今天怎么这么急?”殷无归一边往炉子里添炭一边说,“我又不会跑。”
糊糊跳上他的膝盖,在他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
“你就知道催我起床,自己倒睡上了。”殷无归笑着摇摇头,继续洗红薯。他的红薯是自己种的,后山开了一小片地,土不算肥,但种出来的红薯个头不大、甜度高、水分足,烤出来**流心。他试过种别的菜,都长不好,唯独红薯,怎么种怎么活。糊糊最爱吃他烤的红薯,每次出摊都跟在后面,蹲在老槐树上等。
红薯洗好了,炉子也热了,殷无归把红薯一个个码进去,拍了拍手上的泥,扛起摊位就往镇上走。糊糊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个领路的。
青石镇的早晨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铺子开了门,老板们在门口扫地、摆货。看到殷无归,有人喊一嗓子:“殷老板,这么早啊!”
“早。”殷无归笑着应一声,继续往前走。
老槐树下还是老样子,石凳歪歪斜斜地摆着,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殷无归把摊位支好,把木板挂上,把火钳擦干净,然后往凳子上一坐,开始等客人。
上午没什么生意。镇上的人上午都忙,忙着种地、喂猪、做买卖,谁有空来吃红薯。殷无归也不急,靠在树上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亮闪闪的。
糊糊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打瞌睡。它的尾巴绕在他脚踝上,偶尔抽动一下,像在梦里抓老鼠。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张头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壶酒,驼着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看到殷无归,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殷无归站起来,从炉子里夹出两个红薯,用油纸包好递过去。“给,刚出炉的。”
老张头接过红薯,一屁股坐在摊位前的小凳上。凳子吱呀叫了一声,他也没管,把酒壶往桌上一放,拔出塞子,酒香立刻飘了出来。
“来,陪我喝一杯。”
“大白天的喝酒?”殷无归笑着坐下来。
“大白天怎么了?”老张头掰开红薯,咬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红薯甜,酒辣,甜辣配一起,带劲。你也试试。”
殷无归也掰了一个,学着他的样子咬一口红薯灌一口酒。红薯的甜和酒的辣在嘴里撞在一起,说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他砸了咂嘴。
“还行。”
“什么叫还行,明明是绝配。”老张头又灌了一口,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糊糊闻到酒味,抬起头看了老张头一眼,“喵”了一声,又趴下去了。它对酒没兴趣,只对红薯有兴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卖红薯的,一个打猎的,就着红薯喝酒。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掉一片下来,落在酒壶旁边。老张头喝了几口,话就多了。
“今年的雨水不行,山上的野猪倒是一窝一窝的,陷阱都骗不过去了。前天我在东边下了三个套子,一个都没中。那野猪精得很,绕着走。”
殷无归听着,偶尔应一两句。“那就换个地方下。”
“换了,没用。那畜生鼻子灵,闻着人味儿就跑了。”老张头又灌了一口酒,“再这么下去,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
“实在不行,您来我这儿吃红薯,管够。”
老张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你一个卖红薯的,还管我吃?”
“红薯管够,酒不管。您那酒太辣,我喝不来。”
老张头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他盯着手里的红薯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无归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爹娘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也该放心了。”
殷无归翻红薯的手顿了顿。“张叔,你老说我爹娘是好人,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老张头没有马上回答。他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糊糊抬起头,看了看老张头,又看了看殷无归,尾巴轻轻晃了晃。
“记不清了。老了,记性不好。”老张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您怎么知道他们是好人?”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空了的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转着。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因为……要是不好,我也不能把你抱回来。”
殷无归等着他往下说。糊糊站起来,跳上殷无归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腕上。老张头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跟它差不多大。皱巴巴的,小小一团,裹在一块破布里头。”
殷无归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深秋,山里已经下霜了。我去后山下套子,听到林子里有动静。”老张头顿了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以为是野猪,猫着腰摸过去。结果看到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受了伤,衣服上全是血,靠在一棵大树底下。那女人怀里抱着个东西,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孩子。就是你。”
殷无归的手停在火钳上,没动。糊糊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呼噜呼噜地响。
“那男人看到我,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劲,又摔了。他求我救你们,说他们是被人追杀的。”老张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我一个打猎的,能救谁啊。他说不用救他们,救孩子就行。”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
“我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被追杀。那男人说他们是散修,没害过人,但正道说他们是魔修,要斩草除根。他们一路逃到青石镇,已经逃了三个月了。”
殷无归没有说话。他盯着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糊糊的呼噜声在安静里格外响。
“他们身上全是伤,那女人更惨,背上有一道剑伤,从肩膀一直划到腰,肉都翻出来了。但她一声没吭,就抱着你,低着头看你。”老张头的眼睛有些浑浊,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我蹲下来看那孩子,就是你。小小一个,皱巴巴的,正睡着呢,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糊糊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殷无归的掌心里。
“那女人看我盯着你,忽然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孩子还没满月,求求你,带他走’。我说我一个大老粗,哪会带孩子。她说‘不用会,活着就行’。”
殷无归的喉咙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糊糊的背,手指有些发僵。
“然后她就把你递给我了。她的手在发抖,但抱你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你。”老张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我接过来的时候,你醒了,没哭,就睁着眼睛看我。那眼睛跟现在一样,亮亮的。”
糊糊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殷无归的手腕。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老张头顿了顿,“后来追杀他们的人到了。”
殷无归的手指收紧了。糊糊“喵”了一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尾巴绕上他的脚踝。
“来的是几个修士,穿白衣服的,腰里挂着剑。领头的年纪不大,但眼神很凶,一看就是杀过人的。他指着你爹娘说‘魔修余孽,一个不留’。”
老张头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你爹站起来挡在前面,说‘我妻子怀着他的时候就受伤了,孩子是无辜的’。那领头的说‘魔修的孩子,也是魔修’。”
殷无归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就在他要动手的时候,另一个人拦住了他。”老张头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张脸。“一个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的,一看就是大人物。他从后面走出来,看了看你娘,又看了看你娘怀里的你。他问你娘‘孩子多大了’,你娘说‘还没满月’。他就沉默了。”
老张头把酒杯放下,看着殷无归。糊糊蹲在殷无归脚边,耳朵竖着,像是在听。
“他拦住了那个年轻人。他说‘稚子无辜,留这孩子一条命’。那年轻人不服气,说‘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白胡子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就把他的话堵回去了。”
殷无归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那白胡子老头对其他人说‘这孩子与正道无冤无仇,杀之不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老张头模仿那口气,学得不太像,但殷无归听出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些修士互相看了看,没敢再说什么,收剑走了。”
老张头说完,把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里,一口闷了。
“你爹娘跪在地上给那白胡子老头磕头。他没受,转身就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像是叹气,又像是……”他没找到合适的词,摆了摆手。
“后来呢?”殷无归问。糊糊站起来,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后来你爹娘把我支走了。他们说要往南走,引开那些人,让我带着你往北走。我抱着你走了大半夜,回头看的时候,南边的天都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我回去找,什么都没找到。只有地上的血,和这块玉佩。”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来了,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殷无归盯着它,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糊糊凑过去闻了闻玉佩,又缩回来,蹲在他脚边。
“你娘把这玉佩塞在我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等他长大了,告诉他,爹娘对不住他’。”
殷无归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块玉佩,盯了很久。糊糊用脑袋蹭他的脚踝,“喵”了一声。
老张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的腿有些打晃,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无归,”他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殷无归,声音闷闷的,“你爹娘是好人。你也是好人。这就够了。”
他走了。驼着背,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口。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后山,通向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殷无归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像什么人的手掌。
糊糊跳到他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糊糊,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糊糊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尾巴轻轻晃着。
“白胡子老头……”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一样。“看来也不是所有正道都是坏的。”
他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拍了拍胸口。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糊糊伸出爪子拍了拍玉佩,又缩回去,蜷在他膝盖上。
“走吧,糊糊,回家了。”
糊糊“喵”了一声,跳下他的膝盖,尾巴竖得高高的,走在前面。殷无归站起来,把烤炉里的火熄了,把火钳擦干净,把木板收好,把筐子摞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夕阳把树叶染成了金色,风吹过来,沙沙响。
老张头已经走远了。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殷无归转过身,跟着糊糊往破庙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糊糊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来了来了,”殷无归快走几步,跟上去,“急什么。”
糊糊“喵”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一人一猫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又像两个。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个刚出炉的烤红薯。殷无归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老张头说的那个白胡子老头。仙风道骨的,老张头是这么说的。一个正道的大人物,为什么要救他一个魔修的孩子?
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记住有个人,在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挡在他面前,说了一句“稚子无辜”。
破庙的门还是那样,关不严,用绳子拴着。殷无归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糊糊先窜了进去,跳上草席,在被子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始舔爪子。
殷无归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窗台的钉子上。玉佩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到门槛上。
糊糊舔完了爪子,从草席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跳上他的膝盖。它在他腿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糊糊,”他摸着猫的背,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说那个白胡子老头,现在在哪儿呢?”
糊糊不理他,只管“呼噜呼噜”地响。
“他救了我的命。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糊糊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他笑了笑,把玉佩从窗台上取下来,重新挂回脖子上。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下次见到他,我得跟他说声谢谢。”
糊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你也觉得该说?那就说定了。”
他躺到草席上,被子盖到胸口,枕着胳膊。糊糊从他膝盖上跳下来,靠在他胳膊旁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隔壁的草席空着,但他知道,明天苏怜音他们会回来的。谢长渊会窝在他那床灰色的被子里翻那本破书,姜小楼会抱着那只缝着小猫的被子,苏怜音会把蔫了的野花换成新的。
还有那个白胡子老头。不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殷无归觉得,他一定是个好人。跟爹娘一样的好人。
他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糊糊身上,照在那块玉佩上。玉佩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眼睛。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红薯的甜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